20. 维罗纳的春和皮亚琴察的夏
第十八章维罗纳的春和皮亚琴察的夏
春末的维罗纳进入了一段赛程平缓的时期。四月底到五月初,菲利普的状态稳定,出场时间也固定在主力阵容里,但比赛密度下来了,偶尔能有整整两天没有训练安排。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他开车带茱莉亚去皮亚琴察看房子。
路上她看着窗外,“我们真的要在皮亚琴察找房子了。”
“嗯。下个赛季集训七月中旬开始,租房子至少要提前一个月定下来。”
“所以你现在就要安家了。”
“是我们要安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笑着纠正她。
两个人沿着维罗纳到皮亚琴察的公路往南开。春天快结束了,公路两边的麦田正在从绿色变成浅黄色,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以前去过皮亚琴察吗?”他问。
“路过过一次。没下车。”
“那以后可以和我一起好好看。”
但是小城的房产市场和他们预期的一样——不是没有太多选择,而是几乎没有选择。
房产经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满脸职业化的热情,叫克劳迪娅。她开一辆银灰色的小车,带着他们在城里转了一整天。
第一套在市中心,临街,楼下是家酒吧,不用猜就知道晚上会很有数不清的醉汉。茱莉亚还小,她都没有进过酒吧。菲利普觉得如果自己把家安在这里一定会后悔的。
第二套在离俱乐部很近的老楼里,但楼梯太陡,阳台护栏也很矮,茱莉亚站在窗口往下看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手没有办法离开她的腰。“不行。”菲利普说。
第三套,在郊区,独栋别墅,院子里长满了没修剪的藤蔓,空间很大。大到茱莉亚在客厅里说话会听到回音。价格也很大。他们出来后,茱莉亚看着菲利普说:“如果我住在那里,我会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迷路。”
“而且我不会开车。如果我住在那,每天回家都需要有人接。”
第四套在六楼,没电梯,爬到一半茱莉亚就开始喘气,菲利普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说:“没事,我只是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我的体力能不能支撑我的生活方式。”
第五套在火车站附近,阳台对着一堵墙,茱莉亚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在门口小声跟菲利普说:“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我每天早上起来会觉得被关在监狱里。”
这些房子都是差不多的问题——要么太偏,要么条件太差。
天快黑的时候,克劳迪娅带他们去了最后一套。
在城南的一条小街上,三楼,楼道灯是声控的。门推开的时候,茱莉亚第一个走进去。卧室的窗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街对面有一家面包店,斜对面有一个小广场。
客厅不算大,朝南。阳台栏杆上挂着之前房客留下的花盆,里面种着一株不知名的花,很茁壮地盛放着,是白色的。卧室里有一张精致的古典木床,床头有一个带抽屉和镜子的柜子。茱莉亚站在卧室中间,看了很久。
“这间不错。”菲利普说。
“哪里不错?”
“离俱乐部走路十分钟。离火车站十五分钟。离你家——开车大概四个小时。”
她转过头看他:“你连火车站都算好了?”
“你不是还没考驾照吗?偶尔总有需要坐车的时候。”
茱莉亚,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能学会开车,她只是站在阳台上,手指碰了碰那丛花叶上的绒毛。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哑光。她看了一会儿,说:“我挺喜欢这间的。”
两个人站在卧室里,阳台的门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小城特有的安静。
克劳迪娅在客厅里等他们,手里拿着合同。
他们签了。菲利普签的时候没犹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签完合同,克劳迪娅走了。
他们两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台上的那株白花在风里轻轻晃。
“你喜欢这个阳台。”他说。
“喜欢。”
“是因为那株花?”
“它开的很好,我们会照顾好它的。”
菲利普没有接这句话,与茱莉亚不一样,他对于养好一盆生命并不是很有信心。
他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条小街,有两个小孩正在骑自行车,其中一个骑得太快,差点撞上邮筒。
“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菲利普说。
“什么事?”
“我让我妈妈帮你联系了皮亚琴察的一所高中。高三。你可以插班读一年。”
茱莉亚在阳台站住了。“你什么时候找好的?”
“大概一个月前。我找贝利尼先生要了你的身份信息和成绩单。”
她看着他:“你看了我的成绩单?”
“看了。”
“去年之前,数学真的很不像话。最高分六十二。最低分——有一学期期末,四十二。”
茱莉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老老实实走回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好吧,我遇到你之前,数学是真的烂。”
“你遇到我之后也没好到哪里去。”菲利普有点眯起了眼睛,“但至少能及格了。”
她靠着沙发,看着那扇还没挂窗帘的窗户。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你在维罗纳一个人读完最后一年,这可能需要一个人周末坐四个小时火车来回。”
“你可以直接问我。”
“你同意吗?”
她想了想:“也许。”
“那下次我直接问。”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他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有咬,只是实实地握着。
“你今天晚上要回家一趟吗?”她问。
“不了,下次吧,我们一起。明天有训练。”
“那开车回维罗纳?”
“嗯。”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那株白花。它还在风里轻轻晃。
回程的路上,菲利普开车,茱莉亚靠在副驾驶上。窗外的田野已经全黑了,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她开口说了一句:“找房子好辛苦。以后不要干了。”
“一处房子能不能住到老?”他也半真半假地开始思考。
茱莉亚不去管他俏皮话里面的响动,靠回椅背“说不定以后会有一个全能的经纪人,”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你不说话就帮你安排好了,带私人游泳池那种别墅。”
“嗯嗯嗯嗯,”他漫不经心应着,“那到时候我们两个直接拎包入住。”
“说不定那个经纪人会说——‘菲利普,你进去吧。我要和贝利尼女士谈谈保密条款。’”
菲利普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方向盘差点偏了一下。他稳住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宝贝,永远不会有这一天。工作人员怎么可能去和老板娘谈这个。在我这里你的排位只在足球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