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蓝图铺开了
叶舟这句话落地,办公室里刚燃起来的喜气,瞬间被压下去大半。贺晓斌和姜映月脸上的笑意直接僵住,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姜映月侧头瞪了叶舟一眼,眼底满是无奈。这人,是真的扫兴。好不容易镇里挣了大钱,班子全员扬眉吐气,正准备松口气、好好高兴一场,他偏要一盆冷水浇下来。
可气归气,转念一想,姜映月心里又通透了。望川镇穷了这么多年,如今手里终于有了像样的结余,哪怕大部分资金要滚动投入再生产,也彻底摆脱了往年捉襟见肘的窘境。这份实打实的底气,是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
而且叶舟提的加工厂构想,她其实早有印象。早前筹备红旗示范镇规划时,方案里就浅浅带过一笔农产品深加工,只是当时镇里底子太薄、条件不足,只能暂时搁置。没想到时隔许久,叶舟一直记在心里,还默默琢磨出了完整思路。
姜映月心里的那点小情绪,慢慢消散干净。她松了神色,抬眼看向叶舟,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平和。“行,加工厂这事,你详细说说。”
叶舟心里暗自苦笑。他哪里想故意扫大家的兴?只是太清楚基层发展的短板。眼下班子全员沉浸在创收的喜悦里,一旦松了弦、大手大脚动用周转资金,下半年秋冬耕种、来年春耕扩种必然卡壳,到时候所有进度都会乱套。他必须提前把利害摆上台面,把长远路子铺清楚。
一旁的贺晓斌没插话。他端着搪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透过袅袅升腾的热气,静静看着叶舟。比起情绪外露的姜映月,他更沉得住气,心里的疑问却只多不少。想赚钱、想搞产业是好事,但步子迈太大,容易栽跟头。
“书记、镇长,我知道这会儿提这事,确实败兴致。”叶舟先坦然认下“扫兴”的名头,语气诚恳务实。“但咱们做事,得往前多看两步。今年的胜仗打得漂亮,可隐患也藏在热闹底下,不得不提前盘算。”
他抬眼看向姜映月,说得直白通透。“今年几千万斤的粮食瓜果全部清仓、卖出高价,看着圆满收场。但这里头的难处,您比谁都清楚。”
一句话,戳中了最真实的痛点。姜映月眼神微微一动,沉默下来。她太清楚今年销路背后的代价了。为了消化掉全镇海量农产品,保住合作社利润、不让村民血汗烂在地里,她背地里欠了无数人情。省粮站的渠道,是婆家托关系疏通的领导资源;市政府采购的定向收购,是麻烦吴国友副市长特意协调;就连远在省城经商的父亲,都被她喊回来兜底,吃下了一大笔货品。
2143万的净利光鲜耀眼,可底色全是人情堆砌出来的。人情最不经用,用一次薄一次。今年可以靠脸面、靠人脉兜底销路,明年、后年呢?望川镇沙地全面改良完成,万亩良田稳产丰产,年产量只会一年比一年高。总不能年年靠刷脸求人、靠外援兜底,把全镇产业命脉,全系在别人的脸色上。
想通这一层,姜映月环抱胸前的手臂缓缓松开,心底的轻视和不耐彻底散去。她终于明白,叶舟不是泼冷水、扫大家的兴。是所有人都在看眼前的成绩,只有他在看未来的风险。只是这提前预警的情商,属实低得离谱。
“你继续说。”姜映月坐直身子,神色郑重,彻底摆正了倾听的姿态。贺晓斌也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收起了所有松弛,专注等着叶舟的下文。
得到两位主官的认可,叶舟不再保留顾虑,将自己酝酿已久的全盘构想,和盘托出。
“我的思路很简单。与其把销路、定价、生存权全部交给市场、交给客商、交给人情兜底,不如我们自己握在手里。咱们镇现在不缺原材料。”
叶舟条理清晰,逐项拆解。“大豆、花生、玉米、小麦、红薯,全是现成的优质基础原料。大豆榨油,剩余的豆粕能养猪发展养殖业;花生既能榨油,还能加工成各类干货零食;玉米小麦磨粉加工,销路能辐射全市全省;廉价丰产的红薯,做成粉条、淀粉,价值直接翻数倍。还有大面积的西瓜、葡萄、桃子。鲜果销售太被动,保鲜难、运输贵、行情波动大,一旦遇上市场滞销,只能眼睁睁烂在地里血本无归。但只要建了加工厂,全部能转化成果汁、罐头、果干、果酒,彻底规避滞销风险。”
每一句落地,都让贺晓斌和姜映月的脑海里,多了一分清晰的产业轮廓。
“最大的好处,有两点。”叶舟伸出两根手指,说得笃定有力。“第一,跳出底层产业链。不再被动售卖原材料,靠深加工提升产品溢价,把每一分土地产出的利润,全部留在望川镇。第二,盘活民生就业。一座加工厂落地,少说能提供数百个稳定岗位。村里的留守老人、闲置妇女,不用外出务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养家。人心稳了,镇村发展才能真正稳。而且厂子一旦成型,还能带动包装、运输、零售一系列配套生意,慢慢形成完整产业闭环。”
最后,叶舟给出定论。“总的来说,建厂深加工,百利而无一害。”
办公室再度陷入安静。但此刻的沉默,没有尴尬、没有扫兴,只有两人沉心的思索和复盘。叶舟描绘的蓝图,早已超越了“一季赚两千万”的短期喜悦,是真正能让望川镇扎根翻盘、长久富民的长远大道。
良久,姜映月率先回神,眼底藏不住欣赏,还带着几分真心的服气。“行啊叶舟。怪不得你年纪轻轻能干成事。我们都盯着眼前的收成沾沾自喜,你已经提前把后路、布局、风险全部想通透了。”她笑着摇头,坦然自嘲。“看来是我和贺书记格局窄了,光顾着高兴,少了长远考量。”
叶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