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回
锅里的水渐渐滚了。
干菌泡开,灰褐色的伞盖挤在水面上,底下两块肉还硬着。朱绒舍不得添太多柴,便将锅往里推,守着一点小火,时不时拿勺子压一压。
他平日没有这样煮过饭。
饿了啃两口,咽下去便算吃过,哪用守着锅,一遍遍看肉软了没有。如今却恨不得再煮烂些,省得大圣嚼起来费力,又嫌汤太稀,想从粮箱里寻点能添进去的东西。
翻了两遍,只找到半把瘪米。
朱绒捡去细沙,全倒进锅里。
这回总好了,有菌,有肉,还有米,他自己过节也不过这样吃。大圣若肯吃上一碗,身上暖和些,听他说话时兴许也肯和气一点。
可不能再提成亲了。
朱绒拿勺子搅了搅,认真告诫自己,至少得等这一碗吃完。
汤终于熬出了颜色。
他盛了最稠的一碗,两块肉都压在下面,怕烫,一路走一路吹。快到窝边,又停住,往碗里仔细看了看,挑去一片没洗净的菌根,才端过去。
“能吃了。”
大圣睁开眼,扫了一眼那碗东西。
眉头随即皱起来。
朱绒的心也跟着提起:“肉炖软了。”
“你煮的什么?”
“菌子,肉,还有米。”
他怕大圣看不见,拿勺子拨开上头的菌,露出下面一块带皮的肉。
大圣往后偏了偏脸。
“什么肉?”
“地蜥。”朱绒忙解释,“不是外头那些黑东西,是我早先晒的,干净。”
“端走。”
勺子停在半空。
“……还没尝呢。”
“这股腥味,隔着半个洞都闻得见,你拿来给本尊吃?”
朱绒低头闻了闻。
是有一点味道,可肉原本便是这个味道,煮开以后,还比干啃时香些。他犹豫片刻,小声道:“不腥的,很补。”
大圣看向他:“补什么?补你这颗不顶用的脑袋?”
朱绒耳根一下红了。
他知道大圣又在骂自己,可他想不明白,饭都做好了,也没提媳妇儿,怎么还要挨骂。
端着碗的手渐渐发烫,他换了只手托,仍舍不得拿回去。
“你流了好多血。”
“本尊说了,端走。”
“要不把肉挑出来,你喝一点汤……”
大圣抬手,将挡在眼前的勺子拨开。
汤晃出来一点,落在朱绒手背上。他一缩,急忙把碗抱稳,连退两步,眼睛忽然就热了。
连尝都不肯尝。
朱绒咬住嘴唇,回到炉边,将碗重重放下。碗底碰上石头,响得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急忙去看有没有磕坏。
幸好没有。
再气也不能摔碗,他只有这两个。
“不吃就不吃。”
这句说得很轻,偏偏那边听见了。
“嘀咕什么?”
朱绒背着他,勺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戳中那块软下来的肉,越看越委屈。
他自己那份也放进去了。
那肉晒的时候,他怕虫子落上去,专门罩了一层细网,隔些时候便去翻一翻。后来搬家,别的东西带不动,丢下了不少,这几块却一直揣着,淋了雨,先护的也是它。
平日切一薄片,嚼上好久,便觉得很有滋味。
今日他拿出来,心里其实还偷偷得意过。洞虽然不大,东西却收得好,遇上这样乱的时候,也能给来的人弄一口热饭。
可大圣只闻见腥。
朱绒伸手将那块肉翻过来,越看越觉得它也委屈。好好的肉,陪着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哪里不好了,要被嫌成这样。
原本想着大圣吃肉,他喝一点汤,垫垫肚子便好,如今连汤带肉全被退了回来。若真是坏的、脏的,骂他也罢了,可这是他现下能煮出的最好的一碗。
“又没让你非吃。”
他低头说完,一滴泪便落进碗里。
朱绒愣了愣,赶紧拿袖子擦,擦完自己也生气。有什么好哭的,白白往汤里掉东西,等会儿还得自己吃。
“哭什么?”
他不答,抱起碗,舀了一勺塞进嘴里,想叫大圣看看,这分明能吃。
汤还烫着。
朱绒一口没咽下去,眼泪先被烫出更多,含着又舍不得吐,只好低头张着嘴,急急地往外哈气。
身后静了一会儿。
“蠢东西。”
朱绒眼泪汪汪地回过头,这回真有些恼了:“我知道烫!”
大圣看着他。
他那一点气势顿时矮了,可想想自己的舌头,又委屈得不肯全收回去,小声补上:“已经烫着了,你就别说了。”
他把碗挪到炉子够不着的地方,蹲下来,认认真真吹凉,慢慢吃。
头几口还吃得气鼓鼓,后头实在饿了,便顾不上生气。菌子嚼起来有些韧,肉却炖得正好,朱绒舍不得一下吃完,将大的一块压在碗底,想着留到明日。
吃着吃着,又朝窝里看了一眼。
大圣还没有吃东西。
他自己肚子稍稍好受了些,便又想起对方空着肚子,连身上的伤都觉得跟着难受起来。
气得蛛不行。
偏偏他还放不下。
朱绒搁下碗,闷闷问道:“那你吃什么?”
“果子。”
大圣答得倒快。
朱绒抿了抿嘴,早说不就好了,何必将他那锅饭嫌成这样。
“还有粥。”
“米在这里了。”朱绒指着锅,“没有了。”
大圣看了一眼那只见底的粮箱,脸色仍不好看,却没有再叫他另煮。
朱绒等了片刻,认命地挪开织筐,从后头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底下垫着干草,打开来,是一只黄澄澄的梨。
不大,靠着果柄的地方还留了一小块青色。
这是天上掉楼之前,他拿一卷粗丝换的,一直舍不得吃。先前收进来时,还特意闻过,想着哪一日有了值得高兴的事,便拿出来好好尝一尝。
今日本来该很高兴的。
他望着梨,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拿水洗干净,擦去上面的水珠,送到窝边。
“只有这个了。”
大圣接过去,翻转着看了一眼。
朱绒立即道:“没坏。”
那双金眼睛抬起来。
他有些紧张,生怕这回也被扔回来,忍不住又道:“我摸过了,软的地方只有一点点。”
大圣没有说话,拇指抵住果柄,另一只手往两侧一掰。
梨分成两半。
汁水顺着果肉淌出来,亮晶晶的,在他指间沾了一点。
朱绒的眼睛不由得跟着走。
这么好看的一双手,连掰梨都利落。他方才还想拿小刀削好,切成薄片,如今忽然觉得整只送来也很好,否则哪里看得见这一下。
大圣咬了一口。
清脆的一声,朱绒喉头跟着动了动。
那嘴唇方才还骂他,吃起梨来,却也跟寻常猴子一样,要咬,要嚼,唇边还会沾一点汁。
朱绒盯住那一点亮光,方才烫着的舌尖又有些发热。
他很想替他擦掉。
也只敢想想。
眼前忽然递来半只梨。
朱绒一愣。
大圣满脸不耐:“拿着。”
他没接,先看了看那半只梨,又看看大圣手里剩下的,迟疑道:“你不吃了?”
“一颗梨,至于馋成这样?”
朱绒的脸慢慢红了。
他不是……
可这话不能说,若说自己刚才看的是嘴,说不定又要被赶到洞外去。
他只好伸出手,将梨接过来。
“滚远点吃,别碍本尊的眼。”
朱绒点头,这回倒没有觉得多委屈,捧着半只梨回到炉边,先拿指尖碰了碰露出来的果肉。
凉的,湿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