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二十六回 猪悟能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
诗曰：处世须存心上刃，修身切记寸边而。常言刃字为生意，但要三思戒怒欺。上士无争传亘古，圣人怀德继当时。刚强更有刚强辈，究竟终成空与非。
话说镇元大仙伸手拉住猪行者道：“我也知道你的本事，也听说过你的英名，只是你这次不讲道理、欺心行事，就算会腾云驾雾，也逃不出我的手心。我就是和你讲到西天，见了你那佛祖，也少不得还我人参果树。你别再耍神通！”猪行者笑道：“你这位先生也太小家子气了！要让树活，有什么难的！早说这话，不就省了一场争斗？”大仙道：“不争斗，我肯轻易饶你？”猪行者道：“你放了我师父，我还你一棵活树怎么样？”大仙道：“你若有这样的神通，能把树医活，我和你八拜为交，结为兄弟。”猪行者道：“不难，放了他们，老猪保证还你活树。”大仙料定他跑不掉，当即命令放开沙三藏、唐八戒、孙悟空。孙悟空道：“师父啊，不知道师兄又在耍什么鬼把戏。”唐八戒道：“什么鬼！这叫做当面人情鬼！树都死了，还能医活？他故意装样子好看，托词去求医治树，只想脱身跑路，哪里还顾得上你我！”沙三藏道：“他绝不敢丢下我们，我们问他到哪里去求医。”于是叫道：“悟能，你怎么哄骗仙长，放了我们？”猪行者道：“老猪是实话实说，怎么是哄他？”沙三藏道：“你要去哪里求方？”猪行者道：“古人说，方从海上来。我今天要上东洋大海，游遍三岛十洲，拜访仙翁圣老，求一个起死回生的法子，一定能把他的树医活。”沙三藏道：“这一去几时能回来？”猪行者道：“只要三天。”沙三藏道：“既然如此，就依你说，给你三天期限。三天内回来便罢，若是三天外不回来，我就念□□经了。”猪行者道：“遵命，遵命。”你看他急忙整理虎皮裙，出门对大仙道：“先生放心，我去去就回。你要好好伺候我师父，每天三茶六饭，不能欠缺。若是少了一点，老猪回来和你算账，先捣破你的锅底。衣服脏了，给他浆洗干净。他脸要是黄了，我不答应；若是瘦了，我跟你没完。”那大仙道：“你去，你去，一定不让他挨饿。”
好猪王，急忙驾起筋斗云，辞别五庄观，直奔东洋大海。在半空中，快如闪电，疾如流星，很快到了蓬莱仙境。按下云头，仔细观看，真是个好地方！有诗为证：大地仙乡列圣曹，蓬莱分合镇波涛。瑶台影蘸天心冷，巨阙光浮海面高。五色烟霞含玉籁，九霄星月射金鳌。西池王母常来此，奉祝三仙几次桃。猪行者看不尽仙景，径直进入蓬莱。正走着，见白云洞外，松阴之下，有三个老儿在下围棋：看棋的是寿星，下棋的是福星、禄星。猪行者上前叫道：“老弟们，作揖了。”那三星见了，推开棋盘，回礼道：“猪大圣从哪里来？”猪行者道：“特意来找你们玩玩。”寿星道：“我听说猪大圣弃道从佛，拼命保护沙三藏去西天取经，每天奔波在山路，哪里有空，却来玩耍？”猪行者道：“实不相瞒各位，老猪因为去西天，走到半路，遇到点麻烦，特意来求你们帮个小事，不知肯不肯？”福星道：“是什么地方？是什么麻烦？请明说，我们好商量。”猪行者道：“因为路过万寿山五庄观遇到阻碍。”三老惊讶道：“五庄观是镇元大仙的仙宫。你莫不是把他人参果偷吃了？”猪行者笑道：“偷吃了算什么？”三老道：“你这猪，不知好歹。那果子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叫做万寿草还丹。我们的道行，远不如他！他得到这果子很容易，就能与天同寿；我们还要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龙虎，修炼功法，不知费多少工夫。你怎么说他的果子不值钱？天下只有这一种灵根！”猪行者道：“灵根！灵根！我已经把它弄断根了！”三老惊道：“怎么断根的？”猪行者道：“我们前几天在他观里，那大仙不在家，只有两个小童，接待了我师父，还把两个人参果献给我师父。我师父不认识，只说是出生不满三天的婴儿，再三不肯吃。那童子就拿去自己吃了，没让我们。是老猪就去偷了他三个，我们兄弟三人吃了。那童子不知好歹，贼前贼后骂个不停。老猪恼了，一棍子把他的树打倒在地，树上果子全无，枝断叶落，根出土、枝受伤，已经枯死了。没想到那童子把我们关起来，又被老猪打开锁逃走了。第二天清晨，那位先生回家追来，说话间言语不和，就和他打斗，被他施展手段，展开袍袖，一袖子把我们全都装走了。用绳子捆绑，鞭打拷问，打了一整天。当晚又逃了，他又追上，依旧装走。他身上没带兵器，只用一把拂尘抵挡，我们兄弟三件兵器，都打不着他。这次又把我师父和两位师弟用布裹上漆，还要把我下油锅。我又用本事脱身，还把他的锅打破了。他见拿不住我，倒也有些怕我。我又和他好好商量，叫他放了我师父、师弟，我给他医活树，两家才得以安宁。我想着药方从海上来，所以特意游仙境，拜访三位老弟，有什么医树的方子，传我一个，急救沙三藏脱离苦难。”三星听了，心里也发愁道：“你这猪儿，完全不识人。那镇元子是地仙之祖，我们是神仙之宗；你虽然得了天仙，还是太乙散仙，没入真流，你怎么逃得出他的手心？若是猪大圣打死了飞禽走兽、虫鱼鸟兽，只用我黍米大小的仙丹，就能救活。那人参果是仙木之根，怎么医治？没有方子，没有方子。”猪行者听说没方子，立刻眉头紧锁，满脸愁容。福星道：“猪大圣，这里没方子，别处或许有，怎么就生烦恼？”猪行者道：“没方子就去别处访求，固然容易，就算游遍海角天涯，转遍三十六天也不算什么；只是我那唐长老法严量小，只给了我三天期限。三天不到，他就要念《紧箍儿咒》了。”三星笑道：“好！好！好！若不是这个法子拘束你，你又要钻天了。”寿星道：“猪大圣放心，不必烦恼。那大仙虽然是长辈，却也和我们相识。一来久别，不曾拜望；二来看猪大圣的情面。如今我们三人同去看望他，替你把情况说明，叫那沙三藏别念《紧箍儿咒》，别说三天五天，只等你求到方子回来，我们再离开。”猪行者道：“感激！感激！就请三位老弟动身，我去了。”猪大圣辞别三星不提。
话说这三星驾起祥光，立刻往五庄观而来。观里所有人，忽然听见长空鹤鸣，原来是三老光临。只见那：盈空蔼蔼祥光簇，霄汉纷纷香馥郁。彩雾千条护羽衣，轻云一朵擎仙足。青鸾飞，丹凤唳，袖引香风满地扑。拄杖悬龙喜笑生，皓髯垂玉胸前拂。童颜欢悦更无忧，壮体雄威多有福。执星筹，添海屋，腰挂葫芦并宝箓。万纪千旬福寿长，十洲三岛随缘宿。常来世上送千祥，每向人间增百福。概乾坤，荣福禄，福寿无疆今喜得。三老乘祥谒大仙，福堂和气皆无极。仙童看见，急忙报告：“师父，海上三星来了。”镇元子正和沙三藏师徒闲谈，听说后立即走下台阶迎接。唐八戒见了寿星，上前拉住，笑道：“你这个肉头老儿，许久不见，还是这么潇洒，帽子也不带个来。”就把自己一个僧帽，“扑”地套在他头上，拍手呵呵大笑道：“好！好！好！真是加冠进禄啊！”那寿星把帽子摔掉骂道：“你这个笨货，太不知高低！”唐八戒道：“我不是笨货，你们真是奴才！”福星道：“你倒是个笨货，反倒敢骂人是奴才！”唐八戒又笑道：“既然不是人家奴才，怎么叫做添寿、添福、添禄？”沙三藏喝退唐八戒，急忙整理衣服拜见三星。三星以晚辈之礼见过大仙，这才依次坐下。坐定后，禄星道：“我们一向久未拜见，有失恭敬，如今因为猪大圣搅扰仙山，特意前来相见。”大仙道：“猪行者到蓬莱去了？”寿星道：“是，因为毁伤了大仙的丹树，他来我们这里求方医治，我们没有方子，他又到别处求访，只怕耽误了圣僧三天的期限，要念《紧箍儿咒》。我们一来拜见，二来求个宽限。”沙三藏听了，连声答应：“不敢念，不敢念。”正说话，唐八戒又跑进来，拉住福星，要讨果子吃。他在福星袖子里乱摸，腰里乱掏，不停地揭他衣服搜检。沙三藏笑道：“唐八戒这是什么规矩！”唐八戒道：“不是没规矩，这叫做番番是福。”沙三藏又呵斥他出去。那呆子走出门，盯着福星，眼不转睛地发狠，福星道：“笨货！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这么恨我？”唐八戒道：“不是恨你，这叫回头望福。”那呆子走出门，只见一个小童，拿了四把茶匙，正要去找杯子取果看茶，被他一把夺过，跑上殿，拿着小磬儿，用手乱敲乱打，两边玩耍。大仙道：“这个和尚，越来越不尊重了！”唐八戒笑道：“不是不尊重，这叫做四时吉庆。”
不说唐八戒胡闹捣乱，再说猪行者驾祥云离开蓬莱，又很快到了方丈仙山。这座山真是好地方，有诗为证：方丈巍峨别是天，太元宫府会神仙。紫台光照三清路，花木香浮五色烟。金凤自多槃蕊阙，玉膏谁逼灌芝田？碧桃紫李新成熟，又换仙人信万年。猪行者按下云头，无心观赏景色，正走着，只闻香气浓郁，玄鹤鸣叫，那边有一位神仙，只见：盈空万道霞光现，彩雾飘飖光不断。丹凤衔花也更鲜，青鸾飞舞声娇艳。福如东海寿如山，貌似小童身体健。壶隐洞天不老丹，腰悬与日长生篆。人间数次降祯祥，世上几番消厄愿。武帝曾宣加寿龄，瑶池每赴蟠桃宴。教化众僧脱俗缘，指开大道明如电。也曾跨海祝千秋，常去灵山参佛面。圣号东华大帝君，烟霞第一神仙眷。猪行者迎面行礼，叫声：“帝君，有礼了。”那帝君慌忙回礼道：“猪大圣，失迎。请寒舍奉茶。”就和猪行者手拉手进去。果然是贝阙仙宫，看不尽瑶池琼阁。刚坐下等茶，只见翠屏后转出一个童儿。他打扮：身穿道服飘霞烁，腰束丝绦光错落。头戴纶巾布斗星，足登芒履游仙岳。炼元真，脱本壳，功行成时遂意乐。识破原流精气神，主人认得无虚错。逃名今喜寿无疆，甲子周天管不着。转回廊，登宝阁，天上蟠桃三度摸。缥缈香云出翠屏，小仙乃是东方朔。猪行者见了，笑道：“这个小贼在这里！帝君这里没有桃子给你偷吃！”东方朔上前行礼，答道：“老贼，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师父没有仙丹给你偷吃。”帝君叫道：“曼倩别乱说，看茶来。”曼倩是东方朔的道号，他急忙进去取两杯茶。喝完茶，猪行者道：“老猪这次来，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答应？”帝君道：“什么事？自当效劳。”猪行者道：“最近因为保护沙三藏西行，路过万寿山五庄观，因为他那里小童无礼，我一时发怒，把他人参果树推倒，因此被困，沙三藏不能脱身，特意来尊处求赐药方医治，万望慷慨相助。”帝君道：“你这猪，不管不顾，到处闯祸。那五庄观镇元子，尊号与世同君，是地仙之祖。你怎么敢冲撞他？他那人参果树，是草还丹。你偷吃了，尚且有罪；还把树推倒，他肯罢休？”猪行者道：“正是，我们逃走了，被他追上，把我们像汗巾一样，一袖子全都装走，所以争斗。没办法，答应他求方医治，所以前来拜求。”帝君道：“我有一粒九转太乙还丹，只能治世间生灵，却不能医树。树是水土之灵，靠天地滋润。若是凡间的果树，医治还可以；这万寿山是先天福地，五庄观是西牛贺洲洞天，人参果又是开天辟地的灵根，怎么可治？没有方子！没有方子！”
猪行者道：“既然没方子，老猪告别。”帝君还要留他喝一杯玉液，猪行者道：“急救事紧，不敢久留。”于是驾云到瀛洲海岛。也是好地方，有诗为证：珠树玲珑照紫烟，瀛洲宫阙接诸天。青山绿水琪花艳，玉液锟铻铁石坚。五色碧鸡啼海日，千年丹凤吸朱烟。世人罔究壶中景，象外春光亿万年。猪大圣到瀛洲，只见丹崖珠树之下，有几个白发白须、童颜鹤发的仙人，在那里下棋饮酒，谈笑唱歌。真是：祥云光满，瑞霭香浮。彩鸾鸣洞口，玄鹤舞山头。碧藕水桃为下酒，交梨火枣寿千秋。一个个不接朝廷圣旨，只在仙籍名册；逍遥自在，清闲淡泊。周天岁月管不住，天地之间任自由。献果的灵猿，一对对跟随相伴；衔花的白鹿，一双双恭敬伏侍。那些老儿正欢乐，猪行者高声叫道：“带我玩玩怎么样！”众仙见了，急忙上前迎接。有诗为证：人参果树灵根折，猪大圣访仙求妙诀。缭绕丹霞出宝林，瀛洲九老来相接。猪行者认得是九老，笑道：“老兄弟们自在啊！”九老道：“猪大圣当年若守本分，不闹天宫，比我们还自在。如今好了，听说你归正向西拜佛，怎么有空来这里？”猪行者把医树求方的事，详细说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