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搭档
离开勇敢者酒吧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贝克兰德的夜晚从不寂静。
远处的工厂烟囱，依旧在向天空喷吐着灰黑色浓烟，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
薇拉裹紧了身上的灰色旧袍，快步穿过泥泞的街道，坐上一辆驶往乔伍德区的公共马车。
车厢里挤满了结束一天工作的劳工，汗味、煤烟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薇拉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将脸侧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出她被兜帽遮蔽的面容，模糊不清。
她没有闭上眼睛，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煤气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将调查老安迪的任务外包给休，是一次必要的风险剥离。
八十苏勒，对于一个可能直接通往“错误”根源的线索来说，这个价格廉价得如同施舍。
但这笔钱换来的，不仅仅是休一周的劳动，更是将自己从那条危险的因果线上，暂时摘除的机会。
阿蒙的视线无处不在，任何直接的探查，都等同于在黑暗中点燃火把，主动为猎手标示自己的位置。
她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现在，主战场必须回到“丰饶之角”，这个精心构筑的舞台上。
第一笔资金已经到位，但这远远不够。
一千镑，在这个吞噬金钱的城市里，连一朵像样的浪花都翻不起来。
她需要更多的丹尼尔·席勒，需要将这个雪球滚得更大、更快。
在薇拉乘坐的马车，穿过贝克兰德大桥的同时。
在与乔伍德区隔河相望的东区边缘，一栋充满霉味和油烟味的廉价公寓楼里，休·迪尔查像一阵风似的，冲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她推开三楼尽头那扇掉漆的房门，一股食物在锅里快要烧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佛尔思！你又在用我的钱练习你的黑暗料理吗！”休把手里的一个纸包扔在桌上，快步冲进狭小的厨房，手脚麻利地将火炉上一个快要冒黑烟的平底锅端了下来。
锅里是几根被煎得焦黑的香肠。
“赞美女神，它们还没完全变成焦炭。”
一个穿着睡裙，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年轻女子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她就是佛尔思·沃尔。
她脸上还带着刚从白日梦中惊醒的迷茫，手里捏着一支没有墨水的钢笔。
“啊，休，你回来啦。我只是想……获取一点生活的质感，为我的新小说寻找灵感。”
“你的灵感就是把我们一周的伙食，变成不可名状的怪物吗？”
休没好气地把锅重重放在灶台上，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责备。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十苏勒的预付款。
“看看这个，我的大作家。我们下两个月的房租有着落了。”
佛尔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一只看到鱼干的小猫，几步就蹿到了桌边。
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银苏勒，放在眼前反复端详，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天呐！休！你抢了银行吗？这……这得有……四镑？整整四镑！”
“是一笔委托的定金。总价八镑。”
休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那个纸包解开，里面是她路过面包房时顺手买的温热白面包。
“这次的雇主是个奇怪的家伙，但出手很大方。”
“雇主？什么样的雇主？”
佛尔思的注意力立刻从钱转移到故事上，她凑到休的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名为“好奇”的光芒，
“是个身份神秘的落魄贵族？还是来自某个古老家族，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继承人？快告诉我，休，这可是绝佳的素材！”
“就是一个戴着兜帽，说话听不出情绪的女人。”
休撕下一大块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活儿也很怪。她要我盯住大桥南区那个‘铜板当铺’的老安迪，查清楚他最近有没有经手过什么……带‘时钟标记’的玩意儿，还有那些东西最后都卖给谁了。”
“时钟标记！”
佛尔思倒吸一口气，夸张地捂住了嘴，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谈论什么惊天秘密，
“我敢肯定，这背后一定牵扯着一个巨大的阴谋！休，你想想，时钟，代表着时间、命运和轮回！
这很可能是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隐秘组织，他们以时钟为信物，守护着某个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
而你的雇主，说不定就是这个组织被流放的成员，她现在回来，是为了复仇，为了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休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陷入自我幻想的搭档，又撕了一块面包堵住她的嘴。
“你小说写多了吧？说不定就是哪个有钱人的怀表被偷了，现在想找回来而已。
别想那些没用的，想想今晚吃什么。既然有钱了，我们可以去买半只烧鹅。”
“不，休，你不懂！”
佛尔思费力地咽下面包，表情严肃地抓住休的手臂，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怀表！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神秘的女人，一笔丰厚的报酬，一个不起眼的当铺，还有一个如此具体的标记！
这里面充满了戏剧冲突的元素！你必须让我参与进来！”
“参与进来？然后把委托搞砸，让我们一起去喝西北风吗？”休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我不会添乱的！”
佛尔思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只是帮你分析情报！我是说，你知道的，我读过很多书，各种各样的杂书，说不定能从那些古老的传说里，找到关于这个‘时钟组织’的线索！
而且……你不觉得两个少女侦探搭档，共同破解贝克兰德地下谜案的故事，听起来就很畅销吗？”
看着佛尔思那双，写满了恳求和兴奋的眼睛，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再拒绝。
她知道，一旦自己这个朋友的好奇心被点燃，就算自己不同意，她也会偷偷摸摸地去调查。
与其那样，还不如把她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好吧，但你只能待在家里分析我带回来的消息，绝不能靠近那家当铺一步。
那个地方的鬣狗，可不会因为你是个作家就对你客气。”
“没问题！成交！”
佛尔思高兴地跳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新书登上畅销榜的场景。
……
城市的另一端，乔伍德区。
奇迹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科尔已经拿着银行的存款证明回来复命，并取走了他应得的报酬。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薇拉一个人。
她没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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