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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烬君辞》

15. 前尘尽坦,君臣无隙

一夜沉疴,一夜心冷。

清和殿内的炭火燃了整整一宿,暖光融融,却久久烘不透榻上人骨子里的湿寒。

窗外天色微亮,破晓晨光刺破沉沉夜色,温柔洒入殿内,扫去昨夜积郁的幽暗。

榻上,沈玉绵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高热终于褪去。

灼烧了整夜的滚烫体温缓缓回落,脏腑间肆虐的寒毒戾气渐渐蛰伏,只剩下浑身脱力般的酸软疲惫,与骨缝深处隐隐残留的钝痛。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朦胧涣散,须臾,一点点对焦清晰。

入目便是熟悉的明黄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炭火暖香。

而床榻边,那道玄色身影,已然静坐了整整一夜。

萧云未曾合眼。

他身姿挺拔端坐于榻边玉凳上,一夜未动分毫,眼底细密的红血丝深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后怕。那双素来沉稳内敛的帝王眼眸,此刻一瞬不瞬凝望着刚刚苏醒的少年,藏着无尽的疼惜、自责,与风雨欲来的冷冽。

听见身侧细微动静,萧云身躯微僵,立刻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极柔,生怕惊扰了刚醒的人:

“醒了?”

沈玉喉间干涩发疼,轻轻动了动指尖,嗓音虚弱沙哑,带着初醒的微哑:

“陛下……”

只是两个字,轻浅无力,却让萧云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骤然松了大半。

他抬手,指腹轻轻贴上沈玉的额角,触感温凉,高热彻底退去,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

“烧退了。”萧云低声轻叹,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惫,“感觉如何?哪里难受,告诉朕。”

沈玉微微喘息,缓缓转眸看向他。

一夜昏睡,人事浮沉,梦境与现实交错重叠。

昨夜雨中长跪听见的私语、昏迷中无意识吐出的名字、暗处蛰伏的杀机、层层叠叠的阴谋算计,此刻尽数清晰浮现在脑海。

萧瑾。

苏婉仪。

他终于彻底知晓,这盘覆压他数年、搅动南北风波、离间君臣、借刀杀人、步步死局的大棋,从来不是北国旧部所能布下。

真正的祸根,不在敌国,而在深宫;不在远寇,而在近人。

是帝王亲弟,是准册王后。

是所有人都信任、都不设防、都称颂贤良的两个人,一手操纵了所有杀戮与风波。

沈玉静静望着眼前眼底满是自己的帝王,心口酸涩温热,百感交集。

他知道,昨夜自己昏迷中吐出的名字,萧云必然听得真切。

此刻殿内无宫人、无内侍、无任何耳目,是难得的清净坦荡之时。

历经生死一场,淋雨一场,高热一场,他早已没有半分想要遮掩、想要隐忍、想要伪装的心思。

从前藏,是心有家国羁绊,有前尘枷锁,有宿命为难。

如今,故国早已是前尘灰烬,复国执念早已亲手斩断,他余生无国无家,唯余一颗真心,坦坦荡荡,只向萧云。

那便索性,前尘尽数摊开,所有隐瞒尽数清零。

从此君臣之间,再无隔阂,再无猜忌,再无半句虚言、半分算计。

沈玉微微抬眸,目光澄澈坦然,直直望入萧云深邃眼底,轻声开口:

“陛下,臣有话,想尽数告知。”

萧云看着他过于认真沉静的眼神,心头微定,轻声应道:

“你说,朕听着。无论什么,朕都信你。”

这一句信任,沉甸甸落在沈玉心底,让他原本微颤的心彻底安稳。

沈玉缓缓吸气,字字清晰,坦荡剖白所有最初的伪装与算计,毫无遮掩,毫无粉饰:

“臣初入南国之时,的确带着北国遗臣的全部执念。”

“彼时国破家亡,宗族覆灭,旧部四散,所有人都将复国的最后希望,压在臣一人身上。”

“臣入宫,靠近陛下,温顺恭谨、不争不抢、谦卑示弱,从头到尾,皆是刻意算计。”

萧云静静听着,眼底无惊无怒,唯有温柔沉静。

这些,他昨夜已然猜到大半,可他依旧愿意亲耳听他坦荡说来。

沈玉垂眸,继续缓缓道来,剖白自己全部过往心路:

“臣最初的目的,就是蛰伏深宫,博取信任,窥伺朝局,等待时机,借力复辟北国。”

“世人猜忌、群臣弹劾、旧部唾骂,骂我叛国、骂我媚君、骂我忘祖背宗,其实最初的我,的确罪该万死。”

“我带着满目仇恨、满心图谋、满身算计,走进陛下的盛世,靠近陛下的身侧。”

他坦然认下所有原罪,认下所有开局的欺瞒与筹谋,脊背挺直,坦荡无愧。

萧云喉间微涩,轻声开口:

“朕知道。”

沈玉微微抬眸。

萧云望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字字温柔笃定:

“朕知道你开局有谋,知道你初心有恨,知道你身负家国血海深仇。”

“朕从未怪你。”

换作任何人,国破家亡,宗族尽灭,都不可能心甘情愿俯首称臣,都不可能毫无复仇之心。

沈玉的算计,是亡国遗臣的本分。

而他的蜕变,他的舍弃,他的奔赴,才是世间最难得、最赤诚的真心。

沈玉眼底微热,继续轻声说道,剖白此生最大的蜕变与抉择:

“可后来,臣变了心。”

“臣日日伴在陛下身侧,看你勤政爱民,看你体恤苍生,看你护南国万里安稳、护百姓四季安乐。”

“臣看着这片盛世,安稳平和,无烽无烟,万民乐业。”

“臣忽然便懂了——复国,复的是一座破碎山河,换来的是遍地枯骨、万里狼烟、南北血战不休。”

“臣恨灭国之仇,可臣更不忍,以千万无辜苍生性命,填一己私怨。”

“更不忍毁了你辛苦守下来的太平盛世。”

一句话,轻轻落下,重逾千斤。

是他半生两难的答案,是他背负万世骂名的根源,是他舍弃家国、舍弃宿命、舍弃所有荣光与退路的初衷。

沈玉目光灼灼,坦荡无欺:

“所以臣亲手断了所有旧部联络,压下所有复辟谋划,遣散所有潜伏暗线,否决所有复仇计策。”

“臣是主动、彻底、心甘情愿,放弃了复国。”

“从此,再无北国世子,再无复国遗臣。”

“留在深宫的沈玉,无家国,无仇恨,无图谋,唯余一心——护陛下,护南国,护盛世苍生。”

从前所有隐忍退让、所有避嫌藏拙、所有不辩不驳,皆是为了安稳蛰伏,不给他添麻烦,不拖累他江山。

萧云望着他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底积压数年的所有猜忌、所有隔阂、所有心口隐隐的疑虑,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他终于全然通透。

世人皆骂沈玉叛国背祖、狼子野心、媚君求荣。

可无人知晓,他是为了天下安宁,主动背负千古骂名;是为了护他一人,亲手舍弃万里山河。

萧云俯身,掌心轻轻覆住他微凉的手背,声音低沉动容:

“朕都知晓了。”

“阿玉,辛苦你了。”

寥寥四字,道尽所有心疼与懂得。

数年孤身隐忍,数年两难煎熬,数年无人知晓的牺牲,终于在今日,尽数被他知晓,被他心疼,被他全然接纳。

沈玉睫羽轻颤,眼底水光微漾,轻声补道:

“陛下,昨日雨中长跪,臣听见了宫人私语。”

“此案从来不是北国旧部独谋。”

“背后另有朝中大人物借南北纷争做局,挑动旧部仇恨,暗中买通死士,灭口封线,搅动朝堂风波,借臣为棋子,乱陛下朝局。”

萧云眸色微沉,应声接道:

“朕知道。”

“你昏迷之时,呓语道出了萧瑾与苏婉仪的名字。”

沈玉心头微凛,眸光骤然清亮几分:

“是他们?”

“是。”萧云点头,眼底覆上一层彻骨寒凉,“昨夜暗卫回报,靖王府深夜密会来客,踪迹隐晦,经查,正是苏婉仪近身侍女。”

“二人早已暗中勾结,互为依仗,各谋所求。”

沈玉指尖微攥,心底所有迷雾彻底串联成型。

难怪此案布局数年、滴水不漏、无人可查。

难怪宫中暗线根深蒂固、死士甘愿赴死、宫人统一串供、天牢接连灭口。

难怪太后屡屡被人撺掇、次次针对自己、处处激化君臣矛盾。

幕后执棋者,是皇弟萧瑾,谋篡皇权。

幕后推手,是准后苏婉仪,欲固后位。

北国旧部,从头到尾,只是他们摆在台前、用来背锅、用来挑动南北血仇的傀儡工具。

所有刺杀、所有构陷、所有风波、所有风雨,皆是二人精心布下的杀局。

沈玉静静思索片刻,语声冷静通透:

“萧瑾身居皇叔尊位,朝野根基深厚,半数文臣受其恩惠,声望极高,人人称贤。”

“苏婉仪得太后厚爱,朝野默认王后之选,端庄贤良名声在外,无人会疑。”

“二人藏得太深,伪装太真,布局太久。”

“他们借北国旧部之手杀臣,借南北矛盾乱朝局,借太后之手离间你我,借朝野压力逼陛下失民心、失君威。”

萧云眸底寒芒乍现,语气冷定决绝: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杀你一人。”

“他们想要的,是君臣离心,是皇权动荡,是朝野大乱,是朕失德失位。”

“萧瑾觊觎皇权多年,隐忍蛰伏,伺机夺权。”

“苏婉仪想要后位独尊,容不得半分旁人分走君心。”

“你,是他们夺权路上最大的障碍,也是他们搅乱朝局最好的棋子。”

一语道破所有根源。

沈玉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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