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交影
正午的冬阳像一层薄而暖的轻纱,轻轻覆在教学区的柏油路上。
风里裹着食堂飘来的残剩饭香,混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吹在脸上没有寒意,只留下一点软乎乎的温度。
沈霁安独自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脖颈,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顺着侧脸的轮廓往下滑去,却怎么也没能渗进他的眼底。
那双眼神沉得像浸了冷水的浓墨,裹着挥之不去的落寞,连脚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拖在脚边,却像一道甩不开的伤痕。
“沈霁安,你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亮的呼喊。
他脚步微顿,缓缓回过头,就看见夏雨荷从食堂的方向往这边跑,脑后的双马尾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发梢扫过肩头,宛若一只振翅的白鸽。
她跑得很急,脸颊泛着薄红,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直到冲到他面前才刹住脚,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还好吧?”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里带着直白的关切。
沈霁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的枯叶:
“我没事的。”
夏雨荷抬手用手背蹭掉额角的汗,看见他脸上扯出那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距离午还有时间。”
她抬手指向路旁的树荫:
“要不我们去那边坐坐,好好聊会儿?”
没等他点头回应,她就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带着点冬日里跑出来的暖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他推脱的狠劲,半拉半扶地把他带到那棵梧桐树下。
这是校园里少有的几棵四季常青的梧桐,即便到了初冬,叶片依旧是饱满的深绿,层层叠叠的枝叶像一把撑开的穹顶,把头顶的暖阳滤成了细碎的光点。
风从叶缝里钻过,那些金闪闪的光斑便轻轻晃荡,落在两人的膝头,落在脚边的草地上,好似撒了一地揉碎的阳光。
沈霁安靠着树干坐下,膝盖曲起,手臂环在膝前,头微微垂着,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沉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夏雨荷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得轻松:
“赵奕然那人就那样,心直口快没个城府,想到什么就往外蹦,根本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环着膝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浅白,沈霁安的声音闷在臂弯里:
“嗯,我知道。”
那语气里的敷衍和搪塞几乎要漫出来,夏雨荷听得出来,他根本没把这句话接进心里。
她索性不再绕弯子,把话直接挑明:
“你们俩不就是同时喜欢上思雅了吗?多大点事,人家正主都还没表态呢,你一个人在这儿闷着难受,多不值当。”
她说着往树干上靠了靠,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试图把气氛拉得更松弛些:
“再说了,论人品、论性子,你哪里比不上赵奕然?思雅私下里跟我聊天的时候,明明还是更偏爱你一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沈霁安那片沉滞的情绪里。
他原本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忽然亮了,像被云遮住的星星突然探出脑袋,猛地抬起头望向夏雨荷,瞳孔里都盛着猝不及防的光亮:
“真的吗?”
夏雨荷被他这副瞬间亮起来的样子看得一怔,随即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只好实话实说:
“呃……假的。”
看着他眼里那点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她赶紧补了句:
“其实思雅现在一门心思全扑在学业上,根本没打算谈恋爱,对你们俩谁都没那个意思。”
“我当然明白,我只是……”
沈霁安又慢慢把头埋了回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不像赵奕然那样,弹得一手好吉他,能站在聚光灯下,和她一起在满是欢呼的舞台上表演。她是那种站在人群里就会发光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注目,而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要被微风卷走。
“你别这么妄自菲薄,你也有别人比不了的优点。”
夏雨荷看着他这副把自己缩起来的样子,认真地开口,脑子里翻出上次和黄思雅在操场上聊天的细节:
“赵奕然性子莽撞,说话做事从来不想后果,动不动就冲动闯祸。但你不一样,你待人永远温和礼貌,做事细致妥帖,只是太不爱说话,总把自己藏起来,要是能再多一点自信,就什么都好了。”
沈霁安微微抬了抬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细碎的日光:
“可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没有能摆在台面上的才华,总觉得……”
“哎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夏雨荷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写的诗有多好,我们全班谁没读过?上次学校刊登的那首冬日随笔,连语文老师都在办公室里夸,说你的文字里有远超同龄人的细腻。要是你都算没才华,那我们这些连八百字作文都要憋半天的普通人,还怎么活啊?”
她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笃定:
“而且以我对思雅的了解,她根本就不喜欢那种太张扬、走到哪里都闹哄哄的人,赵奕然那种咋咋呼呼的性子,根本就不是她的菜。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和她才更合得来。”
沈霁安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像被风刮过的烛火,晃了晃,却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裤腿上的针脚:
“可你刚才也说了,她现在根本就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现在是现在啊,我们还有那么久的以后呢。”
夏雨荷抬手把刚才跑散了的双马尾重新扎紧,发绳在阳光下晃出一点浅粉的光:
“我们现在都还没成年,急什么?等再过一年多,大家一起高考,要是你能和她考去同一所大学,天天都能在学校里遇见,能一起泡图书馆里,能聊你们都喜欢的书,那相处的机会不比现在多得多?”
她抬手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嘴角勾出一点促狭的笑:
“再说了,就赵奕然那成绩,史政地加起来都没你语文一门考得高,除非思雅高考的时候故意交几张白卷,不然你觉得他俩能考上同一所大学?”
夏雨荷说着站起身,走到沈霁安面前,两只手重重地、却又带着温度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眼里,像在给他递一份实打实的底气:
“现在这一点小小的落差根本不算什么,日子还长着呢,谁能走到最后,现在根本说不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柏油路上,轻快而稳当。
两人同时抬眼望过去,就看见黄思雅往这边跑过来,额角也带着点薄汗,看见他们俩都好好地坐在树下,像是悄悄松了口气。
“沈霁安同学,不好意思啊。”
她在两人面前站定,气息还有点微喘:
“我刚才已经说过赵奕然了,把话都聊清楚了,他以后不会再这样口无遮拦地乱说话,今天的事,真的对不起。”
听见她的声音,沈霁安原本刚刚平复下去的脸颊,瞬间就漫上一层薄红。
他的手指猛地绷紧,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没……没事,我没有怪他。”
夏雨荷在旁边看着他这副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放心吧,我刚才已经把他劝通了,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黄思雅闻言,轻轻在沈霁安身边的空位坐下,校服的衣摆落在草地上,声音如春风拂过湖面:
“我刚才跟赵奕然说得很明白了,你们两个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会因为任何莫名其妙的事,就对谁区别对待。”
夏雨荷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冲沈霁安悄悄递了个“我先走了”的眼神,很识趣地挥了挥手,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离去。
她的双马尾在身后晃了晃,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零星打球的声音。
沈霁安盯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久到黄思雅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终于缓缓开了口。
“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不是故意要给你和赵奕然添麻烦的,我只是……”
他终于抬起头,视线直直地落在黄思雅的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的衣角,布料被捏出了一道道褶皱。
“开学第一天,你挡在我和他中间,替我解围,站在我这边帮我说话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就漫上了一层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从小到大,我性子太闷,不爱说话,和谁都玩不到一起。小学是这样,初中也是这样,班上的同学都不喜欢我,他们都说我就是个只会闷着头写那些没人看得懂的文字的书呆子,给我取了好多难听的外号。”
他清了清有点发哑的嗓子,眼尾慢慢泛上一点红,像被风揉过的薄云。
“他们不止骂我,还会故意把我的书本藏起来,在我放学路上堵我、推搡我,把我写了半本的诗集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可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同学,愿意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冬阳穿过梧桐的叶隙,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把那点湿意映得发亮。
他看着身边黄思雅的衣摆,眼神里裹着积攒了好多年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委屈,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光亮。
说到这里,他像是终于攒足了许多年的勇气,猛地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敢这样坦荡地迎上黄思雅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垂眼,镜片后的眼睛里还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却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