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一章 (番外)异能
荧幕亮起来的时候,放映厅里的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不是压抑,而是某种东西正在酝酿、正在积聚、即将破土而出。
太宰治靠在座椅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态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鸢色的眼睛盯着荧幕,没有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潭水,表面无波,但底下有暗流。
织田作之助注意到了。他把咖啡杯放在扶手上,没有喝,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太宰治旁边,像一块不起眼的、但足够坚实的石头。
中原中也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蓝色的眼睛。他的坐姿比刚才更直了,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他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这一章,不会像之前那样轻松。
江户川乱步没有吃零食。薯片袋子放在扶手上,开口敞着,里面的薯片还剩下大半袋,但他没有伸手进去。这在他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在零食还剩半袋的时候停下来。但此刻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荧幕上,眉头微蹙,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国木田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荧幕上的画面给出信息。
与谢野晶子靠在座椅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紧。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也快了一些。
荧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白色的,不大,但在深灰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
【秋实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的异能为什么叫《生与死》。】
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安静,而是那种“终于要来了”的安静——像是铺垫了很久的乐曲终于要进入主旋律,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要到达目的地。
“终于。”江户川乱步轻声说了一个字。他没有说“终于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生与死”三个字,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别人问起的时候,她只说“随便起的”。太宰治问的时候,她说了四个字——“觉得好听”。中也问的时候,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生死之间是我待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但也没有一个人继续追问。】
与谢野晶子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杯极苦的茶。“她说得对。那就是她待的地方。不是生,不是死,是之间。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她悬在那里,像一枚不会落地的硬币。”
“为什么没有人追问?”谷崎润一郎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
“因为追问没有意义。”江户川乱步说,难得地没有用那种“这还用问”的语气。“她给出的答案就是她能给出的全部了。再追问下去,她要说的就不是解释,是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谷崎直美问。
江户川乱步看了太宰治一眼。太宰治没有看他,目光还在荧幕上。
“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江户川乱步说。
【因为继续追问下去,就会触碰到一个他们都没有准备好的领域——秋实的内心。那是一个安静得近乎荒芜的地方,像一片被遗忘的墓地,墓碑上刻着的不是逝者的名字,而是她自己每一次想要放弃却又没有放弃的瞬间。她在那片荒芜里住了二十四年,早已习惯了没有回声的空旷。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她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直到她来到这个世界,遇到了两个人。】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他没有写那两个人是谁,因为他不需要写——所有人都知道。
太宰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
中原中也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但他的手指在帽檐上停住了,没有像平时那样来回摩挲。就那样停着,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太宰治。
十五岁,绷带,黑色大衣,鸢色的眼睛永远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总是在笑,但那种笑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又像是在嘲笑他自己。】
“这是在说太宰先生吗?”芥川龙之介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向太宰治,而是盯着荧幕。
“你觉得不像?”太宰治偏过头看了芥川一眼,嘴角弯着那个惯常的弧度。
芥川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荧幕,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秋实第一次真正理解太宰治,是在某天深夜。
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一点,准备离开的时候路过太宰治的办公室,发现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太宰治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悬在窗外,手里拿着一本书,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从高处垂下来的墨痕。
“太宰先生,您还没回去?”她站在门口问,声音不大。
他没有回头。“郑叶,你觉得什么样的死法最好?”
秋实没有假装听不懂。她走进办公室,把门轻轻关上,然后靠在墙边,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最不疼的那种。”她说。
太宰治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绷带的白和皮肤的白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鸢色的眼睛是活的,像两团在黑暗中微微燃烧的火。
“最不疼的,”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就没有意义了。”
“意义?”
“不疼的话,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呢?”】
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与谢野晶子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这两个人,”她说,“用的是同一种逻辑。”
“什么逻辑?”国木田问。
“用痛苦确认存在。”与谢野晶子的目光在太宰治和荧幕之间来回了一次,“太宰治用的是死亡——接近死亡、试探死亡、在死亡的边缘感受生的存在。她用的是疼痛——伤害自己、感受疼痛、用痛觉来提醒自己还活着。本质上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向外,一个向内。”
“一个更明显,”江户川乱步说,“一个更隐蔽。”
太宰治没有说话。他看着荧幕上那行“不疼的话,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他的眼睛——那双鸢色的眼睛——比他平时更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织田作之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秋实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某个她以为已经愈合的地方。不疼的话,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这是她上一世在浴缸里割腕时的想法,是她每次把刀片划在手臂内侧时的念头,是她活了二十四年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她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懂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感觉太荒谬了——用疼痛来确认存在,用伤害来证明活着。这是正常人无法理解的逻辑。
但太宰治用一句话就说出来了。
他也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他用的是跳河、上吊、各种匪夷所思的自杀方式,而她用的是刀片和沉默。殊途同归。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关掉的办公室钥匙,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共鸣。不是那种浪漫化的灵魂共鸣——不是小说里写的“我懂你”那种轻飘飘的东西。而是更本质的、更沉重的、像两块石头碰撞在一起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两个溺水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在同一片深水里挣扎。】
谷崎直美轻轻“啊”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不小心发出了一声叹息。她靠在了哥哥的肩膀上,谷崎润一郎没有动,只是把肩膀往妹妹那边偏了偏。
“两个溺水的人。”国木田低声重复了这句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字迹比平时潦草。“她把自己和太宰治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她本来就是。”与谢野晶子说,“只不过太宰治的溺水是看得见的——他跳河、他自杀、他把伤口露在外面。她的溺水是看不见的。她坐在办公室里加班、处理文件、煮咖啡,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但她内心的水位从来没有下降过。”
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所以她才会在看到太宰治的时候有那种感觉。不是爱情——至少不完全是。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你在黑暗中走久了,突然看到另一个也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你不会因为那个人也在黑暗中而感到安慰——你会感到害怕,因为你不想看到自己的影子。但你也感到……不孤独。”
“不孤独。”中原中也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声音闷在帽檐下面。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与谢野晶子说,“上一世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在遇到太宰治和中也之前,也是一个人。她习惯了孤独,甚至不觉得孤独是苦的。但当她遇到另一个和她一样孤独的人,她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一直是一个人。”
【“太宰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攥紧了钥匙,“您想过活着吗?”
太宰治看着她,目光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每天都在想,”他说,“怎么死。”
“我知道。我问的是——活着。”
沉默。
横滨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太宰治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黑色的卷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去拨。
“偶尔,”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承认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实,“偶尔会想。”
“什么时候?”
“比如现在。”】
与谢野晶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他没有说‘比如你在的时候’,但那就是他的意思。”
“他知道。”江户川乱步说,“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她听到之后会怎么想。但他说了。因为那是真话。”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行。
“你写什么?”敦探头有些好奇的问。
国木田沉默了两秒。“‘太宰治会说真话,是因为那个人值得。’”
安吾低着头听着众人的话,他明白吗?明白的啊……在织田作还好好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的。随即狠狠闭上眼又睁开,想这些没有意义了,至少现在他们三人能够再次相遇,彼此能够交流就够了。
【秋实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意思。是现在这个时刻,还是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她没有问。她只是走进办公室,把太宰治从窗台上拉了下来,关上了窗户,然后在桌上放了一杯温水。
“太宰先生,很晚了。您该休息了。”
太宰治看着那杯温水,笑了。这次的笑和以前不同,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接近疲惫的、柔软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
“郑叶,”他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不怕死,但你想活着。你不怕活,但你怕死。你站在中间,哪里都不去。”
秋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是不怕死,”她说,“我很怕。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活着太痛,死了太怕,所以她只能站在中间,用疼痛提醒自己还活着,用害怕提醒自己还没死。这是一个永远无法走出的悖论,而她已经在这个悖论里困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出口在哪里。】
“她说出来了。”与谢野晶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没有说完,但她终于开始说了。”
“她以前不会说这些。”江户川乱步说,“她以前只会把话咽回去,换成‘没事’或者‘我去工作了’。但那天晚上,她对太宰治说了。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听得懂。”
“这个孩子成长了呢~”红叶用袖口掩住嘴角,语气带上一丝鼓励,虽说不过是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但是对方对待中也的态度,让她愿意说上一说。
“听得懂和愿意听是两回事。”织田作之助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放映厅里很清晰。“太宰治两者都占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端着咖啡杯,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没有任何波澜。但他说的话,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太宰治看了织田作之助一眼。织田作之助没有看他。
【太宰治看着她,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那杯温水,慢慢地喝完了。
那天晚上之后,秋实对太宰治的感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是爱情。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具备产生爱情的能力。那种感情更像是——信仰。
太宰治是她见过的最矛盾的人。他渴望死亡,却在每一次自杀尝试中活了下来;他厌恶生命,却比任何人都敏锐地捕捉着活着的细节;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却会在某个瞬间露出一种让人心碎的、对这个世界的不舍。
他站在悬崖边上,朝深渊里看,但没有跳。
他每一次都选择了不跳。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秋实后来才想明白——他在用“向死”的方式来确认“生”。他需要死亡的阴影来衬托生命的亮度,需要终结的恐惧来赋予过程以意义。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一场与死亡的博弈,而他从未真正认输。
这和她一模一样。
只不过她用疼痛唤醒本能,他用死亡倒逼生存。殊途同归,异曲同工。
所以她会看着太宰治,觉得他能做到。他能每天走在刀刃上却不掉下去,能无数次站在窗台上却没有跳,能在“想死”和“没死”之间找到一条窄得几乎不存在的路,然后稳稳当当地走上去。
如果他能做到,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念头很小,小到像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但它活着。】
谷绮直美双手捂嘴“她把太宰先生当成信仰吗?”这种想法和她有些像,她也是这般对待自己哥哥的。她为了哥哥是真的能够做任何事。而身边的谷绮润一郎伸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他明白直美的想法,他也是这样想的。为了直美他也愿意做任何事!
“不是宗教意义上的信仰。”与谢野有一丝感慨,“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站在你前面,走着你不敢走的路,做着你不敢做的事,然后你告诉自己——如果他能做到,那我也可以。这是一种很微弱的光,但它足够照亮一小片地方。”
“她没有信仰任何神明。”安吾紧紧握着拳头,语气却很平静“她信仰的是一个和她一样忍受痛苦,却比她走的更远,更深的人。”他们这个世界的太宰治也是如此,甚至更严重。走的太远太深以至于他一人是没办法拉住对方的,(如果……织田作先生……会不会好一点?)以前没有实感,但是今天看到了另一个时间的太宰,他内心的煎熬达到顶峰。原来太宰治能够这样放松,能够被好好拉住,能够……想到活着,哪怕只是一瞬!
太宰治的手指在扶手上停着,没有敲。他看着荧幕上那行“如果他能做到,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
织田作之助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的拍拍安吾的后背,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已经回不去了,但是他依旧认为他们是友人。
【秋实看着太宰治,就像看着一个更勇敢、更强大、更不怕疼的自己。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在生死之间挣扎的人。但正是因为他也是人,他的存在才比任何神明都更有说服力。
神明不会告诉你痛苦是可以忍受的,因为神明从不痛苦。
但太宰治会。】
江户川乱步声音里带着了然。“她说得太对了。神不会告诉你痛苦是可以忍受的,因为神没有痛苦过。但太宰治会。他每天都在忍受。他忍受活着这件事,就像她上一世忍受加班、忍受孤独、忍受那个永远不会亮起来的明天一样。他不是神——他是她的同类。”
“同类。”中原中也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声音很低。
“同类比神明重要得多。”织田作之助说。
太宰治偏过头看了织田作之助一眼。织田作之助没有看他,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而中原中也,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存在。
秋实第一次真正理解中也,是在旗会事件之后。
那天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中也坐在钢琴家的病床前,低着头,橘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他没有说话,但秋实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钢琴家断了几根肋骨,右腿打着石膏,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但他看到中也那个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哭什么哭,老子又没死。”
“我没哭。”中也的声音闷闷的,“谁哭了。”
“那你抬头让我看看。”
中也没有抬头。】
中原中也的帽檐动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压,它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帽檐下面翻涌,顶得它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与谢野晶子说,声音很笃定,“他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