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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家FANTAST》

7. 卡列塞尔·五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偷偷见面。

“偷偷”这个词,卡列塞尔以前只在书里见过。书里说,偷情的人走小路,翻墙头,在深夜的巷子里碰面,交换信件和信物,拥抱之后匆匆分别。他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编出来的故事,离他的生活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书里写的是真的。

小路是真的窄,墙头是真的高,深夜的巷子是真的冷。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的尽头有她在等。

他们约好每三天见一次面。时间不固定,地点不固定,全看她什么时候能从庄园里溜出来。她摸清了后门换岗的时间——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的时候有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新旧两班人都不在门口。那是她溜出去的窗口期,不长,但够用了。

他也摸清了城墙上哪段巡逻最稀疏。老城区的城墙年久失修,东段有一截已经塌了一半,守城的卫兵懒得巡那段,只在两头设了岗哨。从那里翻出去,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有一座废弃的磨坊。

那座磨坊成了他们碰面的地方。

磨坊建在一条干涸的小溪边,外墙的石头已经发黑,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哭。磨坊里面更破,地面上堆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稻草,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木头味。磨盘还在,巨大的石盘压在木架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来。

他们第一次在磨坊里见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卡列塞尔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他把磨坊里的一小块地方清理了一下——扫掉灰尘,铺上一层干净的稻草,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凳子。他还带了一盏油灯,但没有点。点灯太危险了,光会从磨坊的缝隙里漏出去,被人看见就完了。

他在黑暗中坐着,听着风声从破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把落叶吹过石面的声音。可他知道那是她的脚步声。他认得那种步子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多次的人。

“卡列塞尔?”她的声音从磨坊门口传来,压得很低。

“在这里。”他说。

她走进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在他身边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路上顺利吗?”他问。

“嗯。”她说,“后门的守卫今天换班早了半刻钟,我差点撞上。不过没事,我躲在树后面,等他们走远了才出来的。”

“下次小心些。”

“我知道。”

他们在黑暗中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声从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他的手心。

“给你的。”

他摸了一下那东西的形状——圆形的,不大,边缘光滑,正面有凸起的纹路。像是一枚徽章。

“这是什么?”

“劳伦比娅家族的徽章。”她说,“我母亲留给我的。她死之前把它给了我,说这是劳伦比娅家女儿代代相传的东西。每一代传给长女,我母亲没有姐妹,所以传给了我。”

卡列塞尔的手指在徽章上慢慢摩挲着。凸起的纹路组成一个盾形的图案,盾牌中央刻着什么动物,他摸不出来。

“这太贵重了。”他说,“我不能要。”

“你能要。”她的手覆上他的手,把他的手指合拢,让他握住那枚徽章,“我把它给你,不是因为它贵重。是因为我想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最重要的人。”

卡列塞尔沉默了。

他在黑暗中握紧了那枚徽章,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疼。

“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他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

她摸了一下,停住了。

“这是……怀表?”

“木头的。”他说,“我刻的。店里没有合适的木料,我用了一块樱桃木的边角料。表盘是用贝壳磨的,指针是用铜片剪的。不能走,只是一个样子。”

菲蒙没有说话。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重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你刻的?”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嗯。刻了很久,手生,刻坏了好几个。这个是第四个,也是最好的一个。”

他把那只木制怀表从她手里拿过来,用手指摸到表壳侧面的一个小凸起,按了一下。表盖弹开了。

“表盖内侧,”他说,“刻了你的名字。”

菲蒙把怀表凑到眼前,可磨坊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她用手指去摸表盖内侧,摸到了那些刻痕——浅浅的,笔画有些歪,可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可辨。

P-H-I-M-O-N。

“菲蒙。”她轻声念出来,像在念一句咒语。

她把怀表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了袖子里。

“我会一直带着它。”她说。

他们在黑暗中拥抱。

不是那种正式的、礼节性的拥抱,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的拥抱。她靠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淡淡的花香,像是月光苜蓿的那种味道,又像是花园里所有花的味道混在一起,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齿轮的油渍,那些油渍渗进指甲缝里,洗不干净。他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是锉刀和镊子留下的,有些已经结了疤,有些还是新的。他抱着她的时候,尽量不让那些粗糙的地方碰到她的皮肤,可她似乎不在意,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扣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抓得很紧。

“等我想办法攒够钱,我们就走。”他说。

这句话在他心里藏了很久了。从她说“带我走”的那天晚上开始,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了根,每天都在生长,每天都在膨胀,撑得他的胸腔发疼。今天他终于把它说出来了,声音不大,在磨坊的黑暗中显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磨盘上的那块大石。

“去哪里?”她问,声音闷在他怀里。

“哪里都行。”他说,“南边,北边,东边,西边。只要离开这里。”

“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可以问。”他说,“那些来店里的商人,他们走南闯北,知道很多路。我可以问他们哪条路安全,哪里可以落脚,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要攒多久?”

卡列塞尔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的店每个月赚的钱,扣掉房租和材料成本,剩下的只够吃饭。要攒出一笔足够两个人远行的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需要接更多的活,干得更快,也许还要接一些私活,帮人修那些不正规的东西——他知道有些商人会带一些来路不明的钟表,不敢拿到大店去修,只能找他这样的小店。

“也许一年。”他说,“也许更久一些。但不会太久。”

菲蒙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卡列塞尔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信任。她把她的未来放在了他的手里,像把那枚家族徽章塞进他手心一样,没有犹豫,没有保留。

他们开始低声说话,像两只躲在巢里的老鼠,害怕任何一丝光亮泄露秘密。

她讲庄园里的事——今天的晚宴来了哪些人,谁喝多了酒摔了一跤,谁在餐桌上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被主人请了出去。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一些与自己无关的笑话。可卡列塞尔知道,那些宴会上的每一分钟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她只是学会了用笑话来消解那种煎熬。

他讲店里的客人——街尾面包店老板的座钟又停了,这次不是擒纵轮的问题,是发条断了,需要换一根新的。肉铺老板送来一块怀表,说是从死人手上摘下来的,走得不准,让他调一调。他打开后盖一看,机芯里全是血,已经干成了黑色的硬块,用煤油泡了三天才洗干净。

“真的?”菲蒙抬起头看他,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真的。”他说,“那块表现在走得很好,比大多数新表都准。”

“你不怕吗?血。”

“怕什么?”他说,“又不是我的血。”

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在磨坊里回荡了一下,被风声盖住了。

他们继续说话,说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只有他们俩感兴趣的事。时钟的齿轮怎么咬合,玫瑰的枝条怎么修剪,发条断了怎么接,月光苜蓿的花期有多长。这些话在外人听来一定无聊至极,可他们说得津津有味,像两个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每一滴水都不肯浪费。

不知道过了多久,菲蒙突然坐直了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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