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试身手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城郊无人区活人不敢靠近的义庄里正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里堂摆着的一具具死法不一的尸体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亲切对待。
一双白嫩纤细的手掀开他们身上的草席,将他们翻来倒去的查验之后又重新胡乱地盖上草席。没有一尸被漏下,堪称雨露均沾。
翻完尸体的女子长叹一口气,随意在一个“尸兄”旁蹲下,她穿着一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华服,裙摆随着她蹲身的动作扑簌落地,她皱眉“啧”了一声,勉为其难地将裙摆撸到怀里,碎碎念道,“我就说不该穿这么麻烦,都不好办事了。”
她就这么与尸体和谐地相处了一小会儿,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渐渐止息后,这才感知到扑鼻而来的满屋“芬芳”,于是两根手指捏住鼻子,太臭了,呕……
比尸臭更难以忍受的是,她还是没找到自己的肉身。这已经是第五天了,自她灵魂离体失去记忆寄身到这具陌生的身躯后已经足足五天了!
哦,倒也不是全然失忆,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赵舒行。以及魂魄离体时那足以让她窒息的危险。以至于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跟她有关的一点信息。
这五天以来,她装着花天酒地,暗地里偷偷翻阅户籍,结果查无此人。只能四处找各种“肉身”……死的也算!
要说走运的话,她寄身的这人叫陆子霏,名将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养尊处优衣食无忧。要说不幸的话,就是这陆子霏跟她的性格全然相反,短短几日已引起了她大哥陆子瀛的怀疑。
奇的是,也许是因为自己也是魂魄的原因,她竟也能看见各路漂浮的魂体了。比如此刻,她捏着鼻子与对面歪垂脑袋目光呆滞的孤魂野鬼大眼瞪小眼,问道:“有没有见过跟我长一样的空肉身?”
回答她的只有沉寂的空气以及几道依旧呆滞的目光。希望再次破灭,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当鬼当久了,连人话都听不明白了。
“小姐,你好了没啊?”外头传来怯生生的声音。那是正在门口把风的陆子霏的贴身婢女小绛,她缩着身子,心抖手颤双腿直打摆。
明明艳阳高照,她却觉得被一阵阵阴气围绕直冷到了心里。也不知道她家小姐犯了什么病,自从几日前受伤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言谈举止先不论吧,怎么偏生喜欢往这种鬼地方来?大公子吩咐,让她跟紧了小姐,有什么举动都要一一汇报。
赵舒行提着裙子出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小丫头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的模样,知道她在为何事发愁,出声唤道:“小绛?”
小绛如释重负:“小姐,你可出来了,咱们赶紧走吧,这地方太瘆人了!”
赵舒行笑了:“怕什么,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就算真的有鬼祟也害不到我们头上。”
小绛乍一听“鬼祟”二字登时头皮发麻,去拽赵舒行的袖子哀求道:“小姐你可别说了。”
“行行行”,她探出指尖去勾小绛的下巴,“瞧把你吓的,脸皱了就不好看咯。”
小绛脸上一红,对上她熠熠生辉的目光,犹如被魅惑到般心头倏然一漾。此刻,她确定了大公子说的“鬼上身”一事。她从小伴着陆子霏长大,自是最知晓她脾性的人,陆子霏从小柔弱内敛,何曾与人这般直勾勾地与人对视过。
但是,万一是伤到了脑袋性情大变呢?
正左右犹疑摇摆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她猛地抬头,朝着那个提了裙摆摇摇摆摆往马车里钻的人喊道:“小姐,你方才是不是碰了尸体?!”
对方只留给她一个鬼鬼祟祟的无声背影。
小绛:我不干净了……
陆子霏的马车从外表看去平平无奇,内里却宽敞而雅致。车帘为雨过天青色的厚缎,很好地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又没有阻挡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四面车壁覆着烟霞色的暗纹绫罗,触手柔软。地面、塌上都铺了绒毯,中央一张紫檀小桌。车行进时,小桌上的茶盏不会晃动。
兼具了典雅与舒适,可见陆家对这个小女儿的宠爱。
赵舒行进了马车就舒舒服服地靠着车壁抱臂闭眼休憩,仍能感觉到聚焦在自己身上灼热的目光。
她撩起眼皮看向小绛,又重新闭眼,也许是不忍看小丫头左右脑互搏抖抖瑟瑟的模样,她软了声音道:“放心吧,你家小姐应该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了。”
闻言,小绛“啊”一声跳起来,又捏着衣角忐忑不安地坐下,“你你你你,真的是鬼吗?”
赵舒行心道:鬼知道,我都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万一找不到肉身,搞不好真的变成孤魂野鬼就这么一直飘了。
但是她能确定陆子霏还是在的,因为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缩成了小小一团的灵魂。也许她是吓坏了,想要逃离现世一阵所以自己才得以进入这具身体。
“你会告诉陆子瀛吗?”
“我……”小绛支支吾吾开了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按理说,她应该禀告,但是几天的时间相处下来,她觉得对方不是坏人,除了行事稍显荒诞;但是如果不说的话,好像对不起小姐本人,也辜负了大公子的信任。
小绛攥着手指沉吟良久,才道:“你保证小姐会平安地回来?”
赵舒行诚挚地点头。
“多久?”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把双手枕到后脑靠上车壁,“还得看她自己,她若是勇敢一点,保不准明天就能把我赶出去。”
“那你再保证,不准用小姐的身体胡作非为!”
赵舒行被逗笑了,心说小丫头还挺衷心,正欲回答她,耳边忽地飘进几缕沉闷非常微弱的呼救声,她正色道:“别说话,听。”
小绛当即放缓了呼吸声仔细听,却并没有听到什么。
赵舒行与对方疑惑的眼神甫一对视,便明白这声音只有自己听到。她沉下心来辨明,外界仿佛在她的潜心倾听下迅速缩小方位,那飘忽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抬眸循声望去,心下了然,当即掀帘跳下车厢,不顾车夫阻拦,解下其中一匹马疾驰而去。
车夫:……
小绛急得直跳脚,边催促车夫快跟紧,边声嘶力竭地喊道:“小姐!!!你别忘了刚才说过什么!!!”
赵舒行牵着缰绳纵马狂奔,哪里还顾得上后面的人。直到行至十里之外,耳中的啼哭哀嚎声越发清晰,远处的景象也跃入眼帘。
人烟稀少的地界,空旷的泥地上只有一座破败的屋子,破瓦残垣,墙壁上泥灰东一块西一块的剥落。
而此时的门口,却停着一辆阔气华丽的马车。车上跳下来四五个蒙面人,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就拽了几个罩着麻袋的人上车,听着麻袋里闷哼声,应是女子。
赵舒行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原地后,隐蔽着摸索前行,潜藏到屋后一角看着那伙人行动。
其中一人哈哈大笑道:“这次真是大丰收啊,定能得主子褒奖!你们说,主子这次会赏我们什么?”
另一人正拽了一人塞进马车,头也不回地道:“要是能赏金子就好了,或者能将其中一个美人赏赐给我就更好了,我不贪,一个就行。这么多美人他吃得消吗?”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龌龊的笑声。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什么时候见美人进了主子那里还能囫囵出来的?”
赵舒行透过墙壁裂开的缝隙探进去,果然见到成堆的女子被堵了嘴绑了手脚跪在地上,嘴里呜呜咽咽的哭着。
可恨!他们是将女子当成什么货物吗!
听他们的口径,做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赵舒行扒着墙面的指甲陷了进去,墙灰直往她裙摆上抖落。
她在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拈在手里片刻,眼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石子从指尖飞射向前,打中一人的膝弯,男人惊呼一声倒地,周围顿时警觉一片。
“什么人!”
但是赵舒行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带着劲风的石子一颗紧接着一颗击中他们的脑门,眨眼间,几个蒙面人应声倒地晕厥过去。
“嘶啦”一声,裙摆处被她撕出一条巴掌宽的布条,她用布条仔细遮好自己的半张脸后这才缓步而出。待确定四下无人后,迅速闪身进屋,营救被绑女子。
她在一堆瑟瑟发抖的女子中间选中一个尚算镇定的,边解绳索边道:“不要出声,一起帮忙放了她们,然后快逃。”
那女子手脚甫一解放,便取出空中之物,连连点头并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这样互相营救的速度极快,片刻间所有女子都重获自由,相互搀扶着起身朝门口走去。
赵舒行正在解救最后一个,嘱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