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9
人与人之间的良好关系是需要经营的，这个道理，擅长人际交往的萩原同学自然了然于心。
关系的经营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当两个本就将对方当作是特殊存在的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增多时，关系被急剧拉近，本就存在倾斜的天秤只会越来越不平衡。
曾把二人之间上演的视线追逐战当作是无聊课堂中的调剂品的自己，逐渐已经无法在其中获得乐趣，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包围了他。
那个人与其他人是不同的，这件事明明早就成为一切的大前提，毕竟只要认清现实，就不会产生过多的期待，等到未来某一天也一定会释怀。
夕阳的光辉透过窗户洒在仍留在教室中的二人身上，黑板上他们的名字被用清秀的字迹并排写着。
银发少年凑近已经熟睡的黑卷发少年，脸上是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温柔笑意。
地面上，二人的影子也交织在了一起。
“只有这个时候才不皱着眉头。”
“真是个笨蛋呢。”
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整个日本经济都变得不景气，萩原家原本蒸蒸日上准备开分店的修车厂欠下了一大笔债款，最终还是因无法继续经营而宣布倒闭。
就像是原本梦幻美丽的泡沫在一瞬之间破裂，年仅14岁的萩原研二的生活，可以说得上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14岁正是爱玩叛逆的年龄，可这个名为萩原研二的存在从小就善解人意。他注视着爸爸为了欠债的事四处奔波，妈妈为了补贴家用相继开始打起了零工。
尽管父母们仍会在晚餐时间露出笑容，摸着他和姐姐的头说，一切都会过去。可萩原研二却能从父母偶尔的疲态和叹息中感受到，家里的状况其实并不向他们口中那般乐观。
渐渐地，姐姐回家的时间也变晚了，说是参加了社团活动，后来才知道她是为了减缓家里的压力，找了家摩托车专卖店的兼职。
在目睹这一切后，萩原研二主动退出了棒球社，凭借着完全不像是国中生的出众身高成为了一家中华餐馆的帮厨。
尽管时薪不高，工作也很辛苦，但由于店长是熟人，知晓他的难处，愿意录用还只是国中生的他，还允许他平时打包食物带回家。
生活开始变得忙碌而充实，打工加上学业的双重压力，让他忙到只能见缝插针的休息，就连和幼驯染们一起相处的时间也变少了。
大概是因为他人缘不错，班上的同学没有因他家道中落而霸凌他，对他表达关心和同情的人远比落井下石的人要多。
保持着笑容一一应付过后，总是笑脸迎人的萩原同学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疲惫。
好累。但是为了家人，接下来，我必须加油了。给自己打气之后，他又恢复了笑容。
只是，当真心的笑容演变成假装自己一切都好的假面，就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潜藏的涌动暗流，稍不注意就会被卷入情绪的漩涡。
从那个时候开始，萩原研二就不再能够像以前那样积极的思考问题。
他意识到：
——原来，就算是自认为用珍珠那般事物所建造起的塔楼也会如同泡沫般轻易破碎。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生都能保持永恒的事物。
——当幸福到来的那一刻开始，说不定紧接着就要迎来急转直下的不幸了。
“我问你，为什么我每次在周末的时候约你，你都要推脱？”
戴着发箍的长发少女站在他的对面，不满地发出质问。
“抱歉，小律子，我是真的要打工……”
“只要调整一下排班就能空出时间吧！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放学之后也是，立刻就找不到人了，打工难道比我还重要吗？那种事偶尔不去一两次也没关系吧！”
少女捂着耳朵摇头，摆出一副不愿意听解释的模样，放在平时他一定会称赞就算是这副任性的模样也很可爱，可此时，他却只能说出道歉的话。
“抱歉，我的排班真的很满。作为补偿，在学校的时间里我会努力满足小律子的要求，但只有这个不能退让，这份打工对我来说很重要。”
“可我明年3月就要毕业了，周末见不到，不能约会的话不就等于分手了吗？”
少女的眼中逐渐带上幽怨的情绪，语速也紧接着逐渐加快，“萩原君，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有什么难言之隐？”
“为什么一直不肯对我敞开心扉，明明我就站在你的身边啊，为什么我还是感到离你很遥远呢，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她紧皱着眉，声音压低的同时表情也变得略显难以启齿，“哪怕……我在你的面前脱掉衣服，你都能够无动于衷……你分明就一点也不喜欢我吧！”
“不是的！我们还只是国中生，这种事对我们来说太早了！而且我希望小律子能更珍惜自己，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所以，请不要用自己的身体来当做测试他人感情的筹码了。”
“萩原君，你总是这么温柔，总是这样为女孩子考虑，可是你没有否认呢……不喜欢我这一点。”
少女情绪逐渐变得低落，可声音中却带上了些颤抖，“虽然的确是我一直死缠烂打着向你告白，可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答应跟我交往呢？”
“不要再蒙混过去了，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用闪着泪光的双眸不甘地盯着面前的少年，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而像是不敢面对对方的眼泪，少年低垂着脑袋，半长的黑发遮蔽了他一向温柔的眼神，就这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因为，小律子说，会永远喜欢我。
可是他也清楚，不管这个答案说不说出口，这段起始于轻率的恋情都会迎来终结。
“啪。”
学校的后操场体育仓库附近，高挑的少年捂着脸注视着对面的少女，轻声呼唤了对方的名字。
“请不要再这样叫我了……萩原君，我们分手吧。”
“谢谢你和我交往，能够短暂的独占大家的萩原君，能够作为你的女朋友和你相处的每一天我都感到很幸福。”
“但是，既然你没有做好为对方献上自己的全部的准备，就不要因为不愿伤害对方而答应她的告白啊……”
“你的那份温柔，也恰恰是你的残酷之处。”
就这样，她离开了。
无法完全投入自己的初次恋爱诞生于国中时期，对象是高一级的学姐。
缺席关系经营的后果，导致了本就不平衡的天秤越发倾斜。
意识到自己会变成一个人后感到了恐惧，想要寻求慰藉的时候，听到了会永远喜欢你的告白，所以轻率地做了不郑重的决定。
时间不够，精力不够，就像无法做到形影不离的幼驯染后，他同样无法做到时刻让女友感到开心的完美男友，关系得不到经营，就会面临崩塌。
永恒的爱是不存在的。说到底，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又怎么会清楚自己说出口的话，蕴含着怎样的重量？
所以，不完美的初次恋爱理所应当地迎来了不完美的结局，以清脆的耳光迎来了落幕。
搞砸了，烂透了。
他这么评价自己。
不远处教学楼的三楼一名身着立领制服有着一头黑卷发的少年正看热闹似的撑着窗台张望，片刻后，他朝着一旁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的银发少年说道，“看样子是被甩了，我就说hagi和那个女的交往不了多久的。”
“不是女的，是学姐吧。”
银发少年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住了，镜片后青紫色的眼眸闪烁着一瞬，仿佛事不关己的评价道：“因为不想伤害，所以选择了更深刻的伤害方式。是萩原的错，他太过优柔寡断了。”
黑卷发少年眼尖的注意到了他眼中的情绪，回到自己的座位，只是他以反着坐下的姿势整个人转向了后桌。用手按下对方用来遮挡视线的书本后，苍青的双眼投射出好似戏谑又好似慵懒的目光。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saku，hagi那家伙被甩，你好像很高兴啊？”
被戳穿了真正心思的银发少年抿紧了嘴唇，有些倔强地看了回去，“你不也是，不是不能接受萩原比你先脱单，所以才一直偷偷摸摸在关注吗。”
“对啊，我是因为受不了那家伙先脱单，可你是因为什么？”
他放松了身体，原本笔挺的脊背像猫一样软了下来，懒洋洋地爬伏在了后桌的桌面上。非常没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后，他又将半张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含糊地说道，“总不能你也是因为有喜欢的人，所以不希望hagi比你的进度更快吧？”
“什么喜欢的人啊，我们现在还是国中生，谈这些东西都太早了。”在对方戏谑的目光下，银发少年轻轻翻动书页，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只是觉得，现在的萩原已经很辛苦了。谈恋爱之后还要分出精力去照顾女朋友的心情，总感觉他会吃不消的……”
目光游移一瞬，他又接着说道：“而且就这样被分手，也太可怜了。”
“我倒是觉得学·姐（ぱい·せん）那一方更可怜。”黑卷发的少年保持着将脸埋在手臂中的姿势抬眸看他，不仅倒装，还刻意加重了称呼的读音。
大概在他看来，就算是前辈也没有理所应当受到尊敬的理由，依旧漫不经心地说，“只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沦落到如今的地步的确是萩原的错，那家伙能答应对方，估计也是想要从对方那里获得什么吧，所以说被甩也是活该……”
“什么啊，你在向我展示你比我更了解萩原吗，就算你们两个关系好，也不用刻意向我炫耀吧。”银发少年眉头微蹙，捏紧书本的手指加重了力道，“如果说萩原有错的话，学姐那边不也是想要从他这里获得什么吗？人气、身高、外貌条件，还有比你好到不知道哪里去的脾气……”
本以为能得到对方的回应，目光再看向趴在自己桌上的黑卷发少年时，竟然发现不知何时他那双总是投射出凌厉不羁目光的眸子已悄然阖上了。
轻微、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显得分外清晰，或许是对方总是以那种没有干劲的腔调说话，所以才导致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件事。
“……睡着了？”他将手中的书小心地放在一边，轻声地试探道，“为什么睡得这么快啊……难道昨天晚上又熬夜了吗，明明都已经说过要早点休息了。”
学着对方的姿势，他也弯下了身体趴在桌上，将自己的脑袋伏在了双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