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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春归》

49. 独木知秋

秦锐到绥德,是九月中。

这绥德州,他头一回来。入城那日,天灰蒙蒙的,像蒙了层极薄极薄的旧纱,日头藏在云后,只漏下几线极淡的白。城不大,四四方方一座土城,比延安更小更旧,城墙上几处垛口已经塌了,用木栅和沙袋草草堵着,像件破袄子上打的几块歪歪扭扭的补丁。城门口几个守卒缩在墙根下躲风,见了他的旗号,先是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地站直了,那枪也扶不正,盔也歪着,倒像是临时从被窝里揪出来的。

秦锐骑在马上,望着这般光景,心里便是一沉。他想起延安的城门。那些守城的弟兄,衣甲齐整,站姿笔挺,见了他总是老远便扬声招呼。那气象,真真不一样。

他正想着,前头忽然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一个瘦得竹竿似的人,从县衙方向一溜小跑迎出来,那腰弯得极低,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两只手拢在袖中,不住地作揖。秦锐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苟德言。

只是这一回,苟德言身上穿的,已经不再是当日那件半旧的七品绿袍了。他如今是正五品的绥德兵备佥事,身上那件青色官袍虽是半新不旧,前胸后背却端端正正缀着白鹇补子,乌纱帽也换成了簇新的,帽翅比从前那顶略长了几分,随着他弯腰作揖的动作,一颤一颤地晃。可衣裳换了,人还是那个人。瘦得厉害,两颊深凹,下巴尖得能戳破衣领,一双小眼睛又黑又圆,滴溜溜地转,像两只从墙洞里探出来的、又惊又贪的老鼠。

“秦总兵!秦总兵!下官绥德兵备佥事苟德言,给总兵大人请安了!”苟德言跑到马前,站定,又是一个极深的揖。他那把骨头,弯腰时像根被折了的枯枝,随时都能断了去。可那嘴皮子却利索得紧,一开口,便像倒了满篓子的豆,停都停不下来,“总兵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本该出城三十里相迎,只是今儿一早便来了两拨催粮的差役,下官实在抽不开身,还望大人恕罪,恕罪!大人快请,下官已让人把总兵府收拾妥当了,热茶热水都备着了,大人先歇歇脚!”

秦锐在马上,只觉着耳边像有一群蜂子在嗡嗡地转。他朝苟德言抱了抱拳,道:“苟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初来,诸事不熟,往后还要苟大人多多帮衬。”

“哪里哪里!总兵大人言重了!”苟德言的声音又尖又热,连额角那几根稀疏的黄发都跟着一颤一颤的,“总兵大人少年英雄,朝野谁不知晓?下官能替大人办差,那是天大的福气,天大的福气!”

秦锐张了张嘴,到底没寻着能接的话,只点了点头。苟德言却浑然不觉,仍弓着腰,侧着身,极殷勤地引着他往城里走。他走在前头,时不时回过身来,指着某处门脸儿说“这是盐栈,这是布庄,这是下官前月刚让人重新粉过的巡检司”,那架势,倒像把整个绥德州都当成了自家后宅,一件一件地献出来给秦锐看。秦锐只管听着,偶尔“嗯”一声,并不多言。

待到了总兵府,苟德言又张罗着让人搬行李、送热茶,直忙得脚不沾地。秦锐见他这般,倒有些过意不去,便道:“苟大人,你政务缠身,不必总在我这里耗着。你我同城共事,日子还长,不在一时。”

苟德言听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连声道:“总兵大人体贴下官,下官感激不尽。只是大人初来乍到,下官若不把路数交代清楚,心里总不踏实。大人放心,下官绝不耽误大人歇息。”

他说着,又像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忽然“哎哟”一声,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极小的竹篓,双手捧到秦锐面前:“总兵大人,这是下官今儿一早让内人现蒸的小米糕。大人一路劳累,先垫垫肚子。这小米糕,不是下官夸口,米脂城里,就数下官家这方子最地道。当年沈姑娘在米脂时,也极爱吃这一口。下官记得清楚,有一回端上去一碟子,沈姑娘就着茶,不消片刻便吃了整整一盘,还夸这糕蒸得比延安的都香。大人尝一块,便知下官不是胡吹。”

秦锐低头看那竹篓。那篓子不大,编得极精巧,里头垫着几片洗净的桑叶,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黄澄澄的小米糕,糕面上嵌着几粒红枣,还冒着极淡极淡的热气,甜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混着那竹篓特有的清苦味,倒也不难闻。他取了一块,咬了一口,果然软糯香甜,比不得延安城里那些大铺子的精致,却有一股子极淳朴的、家常的厚味。

“如何?”苟德言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堆笑,像极了献宝的孩子。

“确是好吃。”秦锐道,又咬了一口,“苟大人有心了。”

苟德言便像得了天大的肯定,那张瘦脸笑得褶子都堆成了山:“大人喜欢便好,喜欢便好!下官往后,隔三差五就让人给大人送些来。这小米糕,不油腻,也不伤胃,夜里练兵饿了,热上两块,最是妥当!”

秦锐听他这般说,倒又觉得这人虽过于聒噪,可这份殷勤,也未必全是装的。只是苟德言那笑实在太满,满得像是要从那张瘦脸上溢出来,教人分不清哪一分是真,哪一分是逢迎。

这之后,苟德言便成了总兵府的常客。头几日,是一天三回地来,不是送这个,便是问那个。后来大约是见秦锐脸色总是淡淡的,才改成了每日一回。可这每一回,都教秦锐浑身不自在。这人太热络了。热络得像是把你当成了什么极要紧的贵客,可那热络底下,又像总藏着一双在暗中打量的眼睛,叫人亲近也不是,防备也不是。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地往下过。

秦锐在绥德待了半月,越待越觉着这城像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哪里都透着一股子使不上劲的疲态。他领着几个亲兵,将城里城外的驻军、马场、库房都走了一遍。这一走,心里便更沉了。

绥德营在册骑兵逾千,可真正能披甲上马、开得了弓的,不到六百。余下的,不是老弱,便是吃空饷的名头,连人都找不见几个。那六百人里,甲胄又残破得厉害。他亲手验过几领,铁片锈得发脆,拿指头一弹,竟能簌簌地往下掉锈渣;衬里的牛皮也朽了,轻轻一扯,便裂开一道口子。马匹更是瘦得可怜,肋条根根可数,有几匹的蹄子都开裂了,走路一瘸一拐,哪里还像能上阵的军马。

秦锐将这些情形一一记下,又把几个千总、把总唤来,问他们为何不早报。那些个武官,不是低着头不吭声,便是推说粮饷不足,上头又不拨,他们也没法子。秦锐听得火起,当场便拍了桌子:“粮饷不足,就该吃空饷了?甲胄不修,马匹不喂,平日操练再懈怠些,这营伍还叫什么营伍!从明日起,每日卯时,全员到北校场集合,少一个,军法从事!”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武官你望我,我望你,脸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都不大服气。有几个年纪大的,仗着在绥德待得久,面上便带出了几分不以为然。秦锐也不管,只亲自带着人,将能寻着的甲胄、马匹、刀枪一一清点,又请了城里几个老铁匠,支起炉子,将那些尚可修补的甲片,一片一片地敲打复原。马场里的马,他一匹一匹地看,瘦的补料,病的隔离,蹄子裂了的上蹄铁。他自己每日都泡在营中,天不亮便起,和兵丁一处操练,一处吃饭。

起初还有人说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过几日便罢了。可一个月过去,秦锐仍旧这般,半点没有松劲的意思。那些个不服气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这期间,他遇着了两个人。

头一个,叫郑虎。

那是在北校场。秦锐头一日整训,亲自下场与营中武官对练。几个把总轮番上阵,都叫他三下五除二地撂倒了。底下兵丁看得目瞪口呆。偏生郑虎不服气。这人是个百户,生得极高大,肩宽体阔,像座小铁塔,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极亮,透着股子又直又冲的蛮劲。他光着膀子跳进场中,朝秦锐一抱拳,瓮声瓮气地道:“总兵,俺郑虎,想领教领教!”

秦锐打量了他一眼,点了头。两人交起手来。那郑虎力气极大,一根长棍舞得虎虎生风,劈下来时,连地上的土都跟着飞。秦锐却不与他硬碰,只将手中长枪使得极巧,左一拨,右一引,三五个回合,便寻了个破绽,枪杆一挑,正正别在郑虎腿弯上。郑虎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场中霎时静了一瞬。随即,那郑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总兵这枪法,俺服了!”他说着,又朝周围弟兄一挥手,“都愣着做什么!总兵这样的身手,肯来带咱们,是咱们祖坟上冒青烟了!往后俺郑虎,第一个听总兵调遣!”

秦锐被他这豪爽劲儿一冲,倒也有了几分笑意。他上前拍了拍郑虎的肩,道:“你力气大,底子不错,只下盘还欠稳。往后每日加练半个时辰的马步,我亲自盯着。”

郑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练!总兵说什么,俺就练什么!”

第二个,叫耿四平。

这人是在一次夜巡时遇着的。秦锐查完北门,正要回府,忽见一个极精瘦的人影从城墙根下的暗处闪出来,向他行了个极利落的军礼。秦锐借着灯笼一看,见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又黑又瘦,像块被风沙磨了多年的石头,偏偏那双眼极是精神,在夜里也亮得吓人。

“小的耿四平,哨探把总。”那人道,“今日在北门外十里处,发现几道新鲜的马蹄印,约莫二十余骑,从河套方向来,又折往西去了。特来报与总兵。”

秦锐一听,心里便对他有了几分另眼相看。这大晚上的,还能亲自摸出城去查蹄印,这人的心思与胆色,都不一般。他问了几句,耿四平对答如流,将绥德北边那几条山道、几处渡口、几片能藏人的林地,都说得极清楚,像把整片地势都装进了脑子里。秦锐当下便将他拔擢到身边,专司哨探。

这两个人,一个勇,一个稳,渐渐便成了秦锐在绥德最得用的左膀右臂。倒真有了几分当年王二与石彪在延安时的模样。

十月中,出事了。

那日是个阴天。天阴得极厚,像要把整座城都压进土里去。秦锐正在北校场上带着人练骑射,忽见郑虎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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