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旧宫
宫城的门比南门安静。
南门开时,有木轴声,有军士脚步,有百姓隔墙的喘息。宫门开时,只有两名内侍跪在石阶下,把钥匙高高举过头顶。钥匙上的铜环撞在一起,响了一声,很快被空旷的门洞吞了。
李冼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身边的人不多。刘舟在后头安排守卫,几名旧禁军卸了刀,跪在墙边,头低得看不见脸。宫墙上有新添的火痕,墙根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沙袋。朱漆大门剥了几块皮,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苏冶到的时候,他正抬头看门钉。
门钉一排九颗,最下一排缺了两颗,被人用漆补过,远看不出,近看就像两个不合适的疤。
“这也偷?”苏冶问。
李冼回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第一句说这个。
“铜。”他说。
“铜也不能这么撬,撬坏了门板,修起来更费钱。”
李冼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你进宫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修门钱?”
“我从工部过来,满脑子都是钱。”
他点点头,“那正好。这里也费钱。”
两人并肩进门。
宫道很长,青石板中间被车辙磨出浅沟,两侧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春天已经过去,草色却不旺,像长到一半被人踩怕了。远处殿檐压着暮色,琉璃瓦还有旧日光泽,只是瓦缝里积了灰,风吹过时,灰顺着檐角落下来。
李冼走得不快。
他没有让内侍引路,也不看左右跪着的人。哪里该拐,哪里有台阶,哪里石板松动,他都记得。苏冶跟在他半步旁边,看他绕过一块微微翘起的青石,脚尖甚至没有迟疑。
“你常摔在这儿?”她问。
“小时候跑得急,摔过一次。”
“疼吗?”
“嬷嬷比我疼。”
苏冶想了一下,明白过来。太子摔一跤,看护的人要受罚。她没有接着问,只低头看那块青石,“该重铺了。”
“记下来。”李冼说。
“你还真把我当修宫的?”
“你不是看见什么都想修?”
苏冶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她确实想修。门轴、青石、库房、账册,还有那些被拖欠太久的人。坏东西摆在眼前,不动手总难受。
他们穿过第一重门,进了前朝广场。
广场上没有百官,也没有仪仗。旧朝仓促撤走,留下不少杂物:断了杆的旗,翻倒的香炉,半箱潮了的黄纸,几只无人认领的靴子。石阶下有一摊凝住的蜡,蜡里嵌着灰和一根断发。苏冶看见李冼的目光在那摊蜡上停了一瞬。
“那年也是这里?”她问。
“不是。”
李冼往左边走,“这里那时很干净。太干净了,连落叶都扫没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间库房的陈设。
“宫变前一日,宫里换了香。平常用的是檀,味道轻。那天用得重,重到从东宫廊下就闻得见。地也洗过,石缝里还有水。夜里风冷,水没干,走过去鞋底会滑。”
苏冶跟着他拐进侧廊。
侧廊比正道窄,柱子上有刀痕,已经被漆补过。补漆的人手艺不好,颜色厚一块薄一块。廊下悬着几只灯,灯罩破了,火苗被风吹得歪。
“你那时多大?”
“十四。”
十四岁放在苏冶原来的地方,还是该为课业和饭菜发愁的年纪。放在这里,已经足够被人押上名分,足够被人算计生死。
她没有说“你受苦了”。
这话太轻,轻得像把一张薄纸盖到铁砧上,既挡不住声,也挡不住疼。
李冼也不需要这句话。
他在一扇小门前停下。门上铜锁已被打开,锁舌挂在一边。门后是一处偏殿,窗纸破了,地上铺着厚灰。殿内陈设被搬空大半,只剩一张长案,案脚缺了一块,用半截砖垫着。
“东宫旧书房。”李冼说。
苏冶跨过门槛。
屋里有一股纸霉味。墙边书架空了,架底却散着几片竹签。她弯腰捡起一片,上头写着两个字,已经被虫蛀掉一半,只剩“器”字还能认。
“你从前看这个?”
“看得少。”李冼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棂,窗棂没动,“师傅嫌我不务正业,说太子不该总问车弩、水利、冶炉这些杂学。”
苏冶把竹签放回长案,“那师傅眼光一般。”
李冼看她,“你若当年在这里,大概会被罚抄礼记。”
“我会先问抄一遍给多少钱。”
这次他笑得久了一点。
笑完后,屋里又静下来。
他看着那扇推不开的窗,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夜我从这里出去,没走正门。窗下原有一块活板,通到后头夹道。带我走的人说不要回头,我还是回头了。”
苏冶站在长案旁,没动。
李冼继续道:“书房灯还亮着。案上放着半卷没看完的图,图边压着一只玉镇。后来我再没见过那只玉镇。倒不是多值钱,只是那东西压纸很稳。”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
所谓家变,落在他嘴里,只剩一盏灯、半卷图、一只压纸的玉镇。没有哭喊,没有血色。他把最重的东西都绕过去,只说这些还可以说出口的。
苏冶摸了摸那张缺脚长案,“砖垫得不平。”
李冼“嗯”了一声。
“以后要用,得换脚。”
“你想把这里改成什么?”
苏冶抬头,“我?”
“你不是一路都在记要修什么。”
苏冶看了看空书架,又看了看破窗,“若不做住处,可以放图纸。天下各处矿样、炉式、车船、水利器具,都能归在这里。别让人把杂学两个字说得像骂人。”
李冼安静听着。
外头风过,窗纸碎边轻轻拍木棂。远处有人在搬箱笼,木轮滚过石板,一阵一阵闷响。
“好。”他说。
苏冶愣了下,“我随口说的。”
“你随口说的,多半能用。”
“也有不能用的。”
“比如?”
“比如我现在想让你坐下歇会儿。”
李冼没动。
苏冶把长案边一只倒扣的木凳扶起来,用袖子擦了两下,灰还是厚。她干脆从怀里抽出一块旧帕子铺上,“坐吧。太子殿下入旧宫,总不能连张凳子都混不上。”
李冼看着那块旧帕子。
帕子洗得发白,角上有一点烧焦的痕迹,大概是她在炉边用来包过热铁。它出现在东宫旧书房里,十分不合规矩,却比这里任何一件旧物都实在。
他坐下了。
苏冶靠在长案另一侧,没催他说话。她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笔,在一张废纸背面写:南宫门钉缺二,东宫书房窗棂坏,青石道第三列第七块松动。写完又觉得太碎,便在底下添了一句:宫内库房先查木料、铜件、灯油,不许私搬。
李冼瞥见,问:“你真记?”
“费钱的都得记。”
“我以为你会问我恨不恨。”
苏冶停笔。
屋里灯火晃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问了也没用。恨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把旧账自己算清。你若想说,我听着。不想说,我们就查库。”
李冼看了她很久。
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安慰他的人,更像在看一个知道炉温的人。铁进火里,什么时候发红,什么时候发白,什么时候该锤,什么时候不该碰,她心里有数。人有时候也差不多,烧得太厉害,旁人伸手只会烫伤两边。
“那就查库。”他说。
他们离开书房,往后宫方向走了一段。
路过一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