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装傻
日头偏西,谢恒的步辇往宫内继续离去,应妄吟停在宗庙门前,看着谢恒的步辇在夕阳下一摇一摇地往远处去。
她直到谢恒的影子消失在宫墙后,脸上的笑才淡下来,转身往斋宫的方向走,脚步踩在地上发飘,但脊背挺直,步子不紧不慢。
青梧在身后撑开伞,李木跟在最后面。应妄吟端了一路的太祝架子,姿态、仪态、步伐,所有都挑不出错。
斋宫越来越近了,她的脚步不动声色地快了一些。身边的景色往后退得越来越快,青梧举着伞跟得有些吃力,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然后她停了。
斋宫门前站着一个人。玉色白衣,腰带齐整,站姿端正。他站在檐下阴影里,身旁跟着两个侍从,看起来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应妄吟的脚步顿了两息,她闭了闭眼,面上的笑很快挂上了。
她走到他面前,行礼。祭服还半湿着贴在背上,汗迹在白衣上洇出一片暗色。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像某种默契。
但这种默契被打破了。谢玦伸出手来,手掌护在她身前,虚虚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臂,力道很轻,像在捧。
她低着头,左手被他拖住的部位僵了一瞬,她想抽回来,但理智告诉她不能,所以她只能僵着被他托起来,等他松手。
他松了,她很快收手贴回身侧,抬眼面上的笑已经松了。
应妄吟笑着问:“太子。怎么在这里等候?”
“无事路过。”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快移开,“祈雨大祭如何?”
“一切顺利。”
谢玦语气随意:“国师那边近日常来与我商讨星象。龟甲的事,他也提了。说宗庙那边占卜结果不佳,你怎么看。”
“国师老人家关心国运,是好事。”应妄吟答得顺,心里想的却是:那老头怎么这么多事。
她语气顿了一下,“我最近戒斋,顾不上去核查星象,等过两日便会再去作册处核对。太子放心。”
谢玦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肩头那片被汗洇湿的地方。
“新换的祭服轻薄,可还合身?”
她嘴角弧度没变:“尚可,谢太子关心。”
她侧了半步想往门后方向走,面上表情淡,动作姿态保守。
谢玦:“应妄吟。”
她脚步停住了,太子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的全名了。
她侧身,面对着他,笑还挂着:“太子还有事?”
谢玦往前两步,她右腿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两人的距离被他拉的很近。
他垂眼看着她,睫毛微微低着,声音很轻:“能不能……不要再推开我。”
应妄吟停在原处,闻言面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瞬。谢玦的语气温和有礼,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但这句话带着分明的妥协和请求。
她和他对视片刻,还是笑了,那个太祝的、体面的、能把人瞬间拉开距离的笑。
“臣不知道太子在说什么,”她往后退开距离,朝他行了一个礼,“近日暑热,太子多歇息。”
她转身走了。步子是稳的,一步步往前,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远。
谢玦停在原地。他抬眼看着她的身影往斋宫的方向去,跟在最后的李木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玦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曲着。
斋室的门合上了,李木守在斋室门外,里面传来青梧和应妄吟的对话声,隔着门板听不清晰。
应妄吟站在斋室草席旁,让青梧给她换上了干净的、日常的祭袍。
青梧把汗湿的祭服抖了抖,叠了两折,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太子人挺好的。”她把腰带理平,折起来,“从小到大对你都是一样的好。小时候你刚入庙那会儿,他隔三差五往宗庙送东西。宗庙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太子,早就转不开了。”
青梧拿起第二件衣裳,抖了抖,搭在臂弯上,“前年祭祀牲口钱批不下来,也是从太子账上挪的。您不记得,我还记得呢。”
青梧把最后一件衣裳理好,抬头看应妄吟,她站在草席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青梧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些:“我觉得太子挺——”
“你站哪边的。”应妄吟声音幽幽的。
青梧抬头,和她对上了视线。主仆之间安静了片刻。
青梧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站您活得久的那边。”
青梧张了张嘴,“接受太子的话那可能就——”
“以后别再提他。”应妄吟打断了她,声音淡。
青梧把手臂上那几件衣裳收进木箱,动作轻,箱盖合上的声音轻。她抬眼看了应妄吟一眼,安静片刻,轻轻答了一句:“好。”
应妄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好的祭袍,这一身反而比那身素白的祭服还要闷。
她伸手扯了扯领口,抬脚往门的方向走,边走边说着:“晚上去庖房顺点吃的。饿。”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青梧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上头没给宗庙批吃的,得等下雨了才能解除戒斋。”
应妄吟打开门,嘴张了又停住了。
青梧侧身探头,看见她停在门口没动。门外台阶上盘着一条红蛇,蛇头抬得高高的,正对着门的方向。
日头下,赭赤的红鳞在台阶上被晒得白亮,尾巴尖搭在台阶边,抬头,蛇眼看着她。
李木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了眼应妄吟,低下头。
应妄吟低头看着它,笑了一声。
“这怎么回来了?”她站在门边,声音里含着太祝式的笑,轻而远,“不是缠上那个冰块脸了?又回来做什么。”
赭赤吐了一下信子,蛇头心虚地扭了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