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40章
时见鹿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的长廊了。
周宜晴迎面向着她跑了过来:“鹿鹿鹿鹿鹿!”
她好久没这么兴奋地叫她了,她都快忘记了,周宜晴一年前的状态和如今比起来,完全不同。
不对,一年前?
她这是在哪?难道又重生了?
可是上一次醒来的事实证明,她根本就没有重生。
不容她多想,周宜晴已经来到她面前。
“鹿鹿,你知道吗,林医生最近在做一项非常超前的实验,据说,如果他这个实验成功的话,那么,那些有创伤记忆的人,比如说抑郁症患者,比如说创伤应激后遗症患者,等等等等这些病患,都将会得到彻底医治,并且有彻底治愈的可能!这在创伤记忆治疗领域,简直神级现象了!你知道吗,这个项目是林医生提出的,就连黄主任都只是他的小跟班,你懂吗!黄主任,那老头,居然只是个小跟班!哈哈哈哈……”
“鹿鹿,上次我和你一起去的林医生讲座,当时就是讲关于这些的,神经治疗上的大脑响应催眠,你还记得吗……”
时见鹿点点头,那次还让周宜晴闹出笑话,她当然记得。
可是,这些和她现在所处的环境和时空,又有什么关系?
时见鹿想到林北深留下的字。
“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回来。”
难道,这些跟他的这项研究有关?
不容时见鹿多想,周宜晴就拉着她来到了医院外的餐厅。
“晴晴,我不饿,你带我来干……”
周宜晴制止了她想出门的动作,她“嘘”了一声:“你看谁来了?”
时见鹿转过头去,周以带着吴悦欣,孟野和小黎,朝这边走了过来。
周宜晴努努嘴:“我当然知道你不饿啊,我们主持大人,就没有饿的时候。”
“可是小黎饿呀!”
小黎见状,连忙坐好位置,接话:“对呀,鹿鹿姐姐,我饿呀!”
时见鹿只得坐下。
席间,吴欣悦说起了小黎爸爸。
这是吴悦欣第一次仔仔细细地讲述小黎爸爸,时见鹿也是第一次知道,小黎的爸爸居然是警察。
小黎听得津津有味,却依然很是不解:“妈妈,爸爸长什么样呀?爸爸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吴悦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说:“如果说,站在爸爸的立场,他是好人,绝顶的好人。”
小黎更迷惑了:“嗯?那还有坏人立场吗?”
“嗯,当然。”
吴悦欣点点头,面容平静:“如果站在我们的立场,他就是顶顶的大坏人。”
小黎似懂非懂,却摇了摇头:“可是,他保护了别人,保护了国家,就算他在我这里,也是好人呀!”
吴悦欣欣慰地笑了一下:“我们小黎长大了,懂事了。”
小黎兴高采烈地举着小胖手:“当然啦,小黎以后也要做拯救世界的英雄的,和医生哥哥一样!”
提到林北深,时见鹿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吴悦欣似是有察觉,她坐在时见鹿的身边,拉着时见鹿的手。
“小鹿,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
时见鹿抬起头,吴悦欣的眼神很是认真且严肃。
她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我可以做到,你当然也可以。”
时见鹿只觉得胸口疼的无法呼吸,她摇头:“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有在好好生活。”
“我知道。”
吴悦欣把时见鹿抱紧,她让时见鹿靠在她的肩背上。
小黎见状,也抱着时见鹿靠在一起。
吴悦欣的声音轻轻地:“我知道,你有在努力。”
“我们小鹿真的很好,所以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
剩下的,时见鹿已经听不见,似乎隔着某个时空,他们的话离她越来越远。
仿佛她一个人在时间的沙漠里前行,身边呼啸的风声一声一声在耳边叫嚣。
时见鹿充耳不闻,她只是迎着风走着。
仿佛没了知觉,即使前方无尽的黑暗来袭。
黑暗过后,重见光明,这一次,却白的发亮。
世界在一片朦胧纱雾下,落下帷幕。
养老院的靠海后院,渐渐呈现在眼前。
在一众葱葱郁郁的绿植中,她看见了时老爷子。
“爷爷,爷爷!”
时见鹿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喊,她疯也似地跑了过去。
樱花树下,爷爷还和以前一样,他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听见她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笑容还和以前一样和蔼可亲,他对着她招手。
“鹿鹿,我的乖孙女儿。”
任何情绪在这一刻,都无法得到有效控制。
纵使她千穿万孔,纵使前方依旧黑暗,她也义无反顾,她也从不觉得累。
可这一刻,在爷爷的怀抱里,她真真正正感觉到累了。
“爷爷,你不要离开我,我想跟你在一起。”
时老爷子缓缓松开她,一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他让她匍匐在他的腿上,就像小时候那样,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鹿鹿,人这一辈子,总觉得有些事,怎么都过不去。”
“可后来啊,你才会发现,太阳照常在早晨升起。”
“你现在不想走了,累了,没关系。那就先坐一会儿,等什么时候有力气了,再往前走。”
时见鹿泪如雨下。
儿时的记忆一幕幕在眼前,爷爷给她讲故事,爷爷给她盖被子,爷爷带好吃的给她。
那时候,她总有爷爷的陪伴。
可如今,没有了爷爷。
她连林北深也失去。
“可是爷爷,我真的累了,我不想走了,我不想一个人走。”
她靠在爷爷腿上,喃喃自语:“我舍不得你。”
时老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循循善诱。
“舍不得才对,舍不得才是人。真能说忘就忘,那就不叫人的感情了。
可你不能因为舍不得,就不帮那个不能走远的人,看看后面的好日子吧?
离开你的人,不是没了。
而是他们换了一种方式来陪你,你看不见他,可是你吃饭的时候,你走路的时候,你发呆的时候,
到处都是他。”
“所以人活到最后,不是学会忘,而是学会带着思念活。”
他说完,又问:“鹿鹿,你知道人为什么会做梦吗?”
时见鹿抬起眼,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就见他缓缓道:“因为白天见不到啊。”
他又摇头:“可是梦的太久,人又会醒不过来。你说,是不是该醒的时候,还是得醒着。”
“因为真正醒的时候,才算真正见过。”
时见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她看着时老爷子。
“爷爷。”
她似乎明白了一件事,“你是说,我现在是在梦里?”
时老爷子摇摇头,“世界万物都有灵性,人是高等生物,所以我们的灵性大过于一切。
你以为你是在梦里见到的我,其实不然。
我早就在你的生活细节里,只是你没有发现罢了。”
“爷爷,我不明白。”
时老爷子似乎知道她会这么说,他指着不远处一抹黑暗旋风门,说:“去吧,寻找你的答案。”
时见鹿望着那一片黑,完全看不清到底通向哪里。
“爷爷,你跟我一起走。”
时老爷子笑了笑:“鹿丫头,记住我刚才说的话,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再往前走。”
“带着思念活下去。”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
天崩地裂,只需要一瞬。
等时见鹿再看时,爷爷早已不见。
前行路上,又只剩下她一个。
她顶着风,迎着乌云,走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
这一路,她流了太多的泪,眼睛早已通红干涩。
可她却一点都不怕,她向着光明,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终于,到达光明的那一刻,所有风雨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片纯净的白,立于天地之间。
那里,站了一个人。
时见鹿只觉得眼睛被这白光照的睁不开眼。
她挡住视线,缓慢前行。
前方的人在向她招手。
人影越来越近。
时见鹿放下手臂,看了过去。
白衬衣,西裤,指节修长的手指,宽阔的肩,削隽的下颌骨。
再到他的浓眉,深眼,高鼻梁。
“林北深。”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们分开的太久,时间太过漫长,她觉得他的样子既陌生又熟悉。
“林北深,真的是你吗?”
她好怕,如果这只是一场梦。
她不想醒过来,她想一直留在有林北深的梦里。
漫长地对视过后,林北深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还是以前一样,低沉磁性十足。
“鹿鹿。”
“林北深,…真的是你!”
时见鹿已经开始语无伦次,“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知道她泡在泪里泡了多久。
林北深已经来到她身边。
“鹿鹿,”
他盯着她,眼神幽幽:“鹿鹿,这一次,你不该来的。”
时见鹿不管什么该不该,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好累,她好想好想他。
“林北深,我真的……真的好想你。你怎么这么狠心,让我一个人独活……没有你,我不可以,我真的不可以……我要一个有你的世界,即使天涯海角,我只要有你。”
“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不要。”
“我不管你跟我约定了什么,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林北深眼底划过深沉哀伤,他心疼地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他抚摸着她的发丝,一根一根想把它们记在心里,他把她紧紧地,重新禁锢在自己怀中。
他的声音低低地,像是在虔诚忏悔。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是我的错。”
时见鹿在他怀里摇头。
“是我的错,是我让你陷入危险。是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自以为是,是我错了,对不起,如果你觉得我违背了我们的约定,那就让老天惩罚我吧。”
“我不要你离开我,我要我们在一起。”
“鹿鹿,你听我说。”
林北深撑起她,双手扶住她的肩,他深眼注视着她。
“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我为你设置的催眠世界。”
时见鹿不解地看着他。
林北深继续:“上一次,你就已经触发了我为你设置的第一道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发生的所有事,既不是完全真实的,也不完全是幻觉。是我植入了你和我的意识形态,比如记忆,情绪,执念,微表情反应等,利用这些从而铸造的,一个由意识共振形成的深层精神空间。
我以为这是你最想停留的世界。
可是今天我才发现,你的最大执念不是别人。
而是我。”
他沉重地盯着她:“可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所以我才为你设置了这最后一道世界。”
“你说的是现在?”
时见鹿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是。”
林北深继续:“我让林霜一年后再寄回给你的照片,就是我为你设置的最后一道世界。
我以为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你重拾生机。”
时见鹿吸了吸鼻子,故意说:“看来你真的不够了解我。”
林北深沉沉看向她,“我希望了解你,又不希望真的了解你。”
他叹了一口气:“这样,也许你也不会来到这里。”
时见鹿闻言,想到什么,问:“你说的最后一道世界,是什么意思?”
林北深不再说话,沉默代替回答。
时见鹿看到他眼底的悲伤,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痛。
接着,林北深的声音传来。
“如果我回不去……”
时见鹿摇着头猛然挣脱他的怀抱,浑身因为紧绷而发抖,她缓缓后退。
“你说的什么意思?!”
“我不要你的如果!”
“不!我不要你说回不去的话!”
“我要你回来,跟我在一起!”
“……”
“不要……”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我只要你。”
时见鹿的声音渐渐嘶哑,心口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寒风簌簌吹过,里面锥心刺骨的疼。
她的声音被风声掩盖,眼泪早已流不出来,只剩下干涸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