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桃花源民宿03】
桃花源居民区内氤氲着黏稠的水汽。
每家每户都挂着木质的民宿招牌,写着“某氏民宿”,次第稀疏挂在檐下,因没有风,呆板地悬垂着。
干瘪黑黄,有着深浅不一的腐蚀痕迹,像老人错落的牙齿。
“怎么都关着门。”
弓男下意识嘀咕,声音在过分寂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闷热的空气令人窒息,仿佛随时都可以坠下一点涎水。
弓男早就把各项屏蔽拉到最高,不受太大影响。
方令水感到自己脖子上的头发粘在了皮肤上,湿漉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过。
摸出宿舍空调的遥控器,轻轻一按。
“滴——”
凉风骤然吹得人一个激灵,那层口水残留触感也随之消弭,只是留下人所无法感知的某种气息,安静地等着什么微小的生物过来。
街道很安静。
“嗯?”
弓男收到了一条消息,他点开,发现是羽女发来的。
“羽女在洪家民宿,蝙蝠在李家,盾兵在宋家。”
副本内没有禁玩家之间的私聊。
按理来说加好友私聊能够随时共享情报,在这种解密类的副本很有必要,奈何加了好友个人的真名(昵称)就暴露无遗,实名制上网这谁受得了。
弓男和羽女是现实里认识多年的朋友,现在收到信息眉毛顿时舒展起来。
将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描述了一下,得到对方原地不动等她们过来的回复。
“对了,孟家马车走远了你知道怎么走吗?”弓男关掉私聊,不经意地问。
其实他更好奇对方到底是用什么贿赂了NPC,总不可能是一大袋子晶币吧哈哈。
方令水只是摇头,惹得对方一噎。
话说不过一个来回就戛然而止。
暗自等待对方回问自己为什么也是木质手牌的弓男落了个空,有些尴尬。
这点尴尬在胶着的等待中慢慢攀升,在一声钟响后达到顶峰。
太阳更近了,仿佛要被桃花源无形的枝丫扯下来。
钟声余韵未散,街道两边沉寂无声的民宿门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推开。
“吱呀——”
“吱嘎——”
每户走出一个人。
无论老少,都穿着与先前驾车人相似的看不出具体朝代的古装,在看见彼此的瞬间,脸上同步浮现出一种弧度类似的笑容,熟稔地互相同邻里问好。
“赵哥,今日天色澄和,风物闲美,合该都走动才是。”
一少年男性村民微微躬身,语调平板无波。
“王姐今日气色极好,瞧着更甚昨日。”
一年轻夫人向身侧长者颔首,语气稍稍热情,挤出相似的眼角纹路。
街道上霎时间充满了礼貌的空气。
弓男瞧着这群人扭扭捏捏如同木偶剧表演的模样,忍不住想笑:“这是什么大型沉浸式剧场吗,特殊副本怎么还没有外面的普通NPC生动。”
咔哒、
所有的问候声、笑容、动作,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真空似的寂静里,街道上所有村民,无论原本面朝何方,他们的头颅都以一种绝非人类所能及的角度和速度,齐刷刷扭转。
数不清的骨骼转动积累成一道清晰可见的声响。
连绵的灰黑空洞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弓男。
饶是知道这是全息游戏,弓男也瞬间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天灵盖,遏制不住地倒退一步。
他下意识取出长弓戒备。
准备在第一个村民扑上来的时候擒贼先擒王,看看能不能震慑住对方。
没有扑杀、
没有怒吼。
直到他的冷汗都滴落在桃花源湿润土地上,缓缓地摊平成薄薄一层水渍。
村民们都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凝视。
一种无声的压力犹如实质地笼罩下来,弓男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五:村民同宗同源,邻里亲和,皆为宗亲,最重伦常纲纪,决不允许有不懂事的村民。但客人只要随身佩戴手牌,村民不会用自己的礼节要求您。】
艹!
现在他是“村民”身份啊!
村民不会用自己的礼节要求客人,但没说不会要求假装村民的客人啊!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解脱之道,是要道歉吗,可是自己没有指名道姓……
而且村民们为什么不像孟姐一样出手,只是瞪着自己。
是因为村民也受到规则牵制不能破坏礼仪吗?
还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街道尽头,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整齐、沉重、带有金属摩擦感的……
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
为首的是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微微发福,脸上有世故圆滑却不肯向一般人露出的神采。
他手上的木牌因为肥肉的挤压被绷紧,看不清具体是谁家。
不过紧接着众人的反应就点破了来人是谁。
“罗秘书好,罗秘书辛苦了,百忙之中抽空来我们街道视察。”
“罗秘书是有什么新的政策下来吗?”
“罗秘书……”
秘书两个字加上对方的白衬衫。
众村民像是摆脱了自己古代百姓身份一样,回归了站在柏油路上的人该呈现的样子,簇拥着恭敬地拥了上去。
搞什么啊?弓男下意识松了口气,还真的是桃花源大型沉浸式旅游景点啊。
他收起弓决定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快速溜走。
罗。
方令水眼睛向下一扫,现实里她的烂笔头写下的字迹还没干。
她离弓男的距离并不近,瞥见对方动作的瞬间随着人群流动的潮汐喊着“罗秘书”走到对方身侧。
“喊我孟姐。”
“什么?”
弓男惊愕出声,下一刻,熟悉的静音键又被按下。
这次,村民定格的目光里,罗秘书甩着肚子一步步过来,村民们自发地跟随在其后。
弓男站在方令水身后,看见眼下形势,满头雾水里硬着头皮喊了声:“孟姐好。”
他的声音不高,还知道照猫画虎加个好在后面,罗秘书的圆肚皮停住了。
狐疑地看着穿着打扮和村民格格不入的两人,罗秘书扬了扬下巴,对着方令水:“你是孟家的?”
方令水笑了笑,伸手打招呼时学着谢必扬之前的动作超不经意展示自己的手牌,喊了一声:“罗秘书。”
她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之前嘈杂滑稽互问安时被称为“王姐”的妇人身上。王姐正低着头,如所有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所有人之间。
“王姐,”方令水的声音平稳,“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王姐身上。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又是这一招?弓男咽了口口水,又想笑又有种其他的情绪压着,喉咙轻轻滚动一下,也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在罗秘书的审视目光下,王姐艰难抬起头,眼睛朝下挤出一个笑容:“记、记得……孟家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信号,紧绷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些。
罗秘书鼻腔里哼出一声,也笑着寒暄:“是你啊丫头,真是女大十八变,不过你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方令水,扫向藏在她身后的弓男,语调骤然变冷:“不会也是孟家人吧。”
弓男很想说自己是。
但是没办法,心一横,张口就来:“罗秘书我不是,咳,赵哥你还记得我吧,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
罗秘书眼皮微耷:“赵家的,你知道他是哪家的吗?”
被点名的那个赵哥浑身一颤,脸色唰地惨白:“我、我、”
怨毒地看了弓男一眼,下一刻,他居然就那么捂着脸瘫软着跪下来不住地磕头:“罗秘书,我生了场病,记不得人了。记不得人了……”
他甚至不敢求饶,只是不住地砰砰砰磕头,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回荡。
像是成熟腐烂的桃子一个接一个掉落进潭水里,看不见的孩子说,咕咚,来了。
罗秘书冷笑一声,转回脸:
“不是孟家的,你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穿着这种不符合你身份的衣服哗众取宠,在街上大声喧哗,成何体统!村里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弓男暗想自己白白喊了一声赵哥。
死胖子声音比自己大多了,穿得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还是支吾着解释:“我、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放肆!”
罗秘书厉声打断,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