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爷爷往事
洛川市,土台胡同。
站在教室往下看时还不觉得,可真进了胡同才发现这里的路真宽。
巷子两辆三轮车都能并排而过,哪像是三水胡同老远看到三轮车过来都得转个弯停下等人过去。
街两边摆满了箩筐扁担,大多是自家种的水果和一些菜,其中还有不少山果子。
“小六叔说就在土地庙边上,怎么走了那么久就没看见什么土地庙?”
姜半带着一双儿女,在土台胡同里转悠了一大圈,还是没能找到刘小六所说的老友。
胡同就这么大点,很快走到底,几人又折返了回来。
“要不咱们问问?”
姜向北嘴里嚼着野山楂做的糖葫芦,双眼还不停地搜寻着箩筐里的野果子。
姜向南不爱吃酸,硬被喂了口山楂后这会儿眼眶里全是酸出的泪珠子。
兄妹俩顾不上找,就剩个眼神不大好的姜半。
于是……又是一圈。
姜向南终于吞下山楂,抹干净眼泪,而后一眼就看到了胡同口的……土地庙。
说是庙,毁坏得只剩下个座,要不是常年的香火痕迹,确实很容易被人忽略。
姜半叹气。
“我是不是该戴眼镜了?”姜半陷入自我怀疑中。
姜向北蹦蹦跳跳地跑去敲响院门,三人同时抬头打量这座宏伟的院子。
朱红色大门紧闭,门两边一对被盘得都包浆了的石狮子,甚至狮子嘴巴里还被塞了野果子。
“谁啊?”
屋里老奶奶的声音相当浑厚,仿佛自带穿透力,轰一下在耳边炸开的感觉。
“婶子你好,我们是刘小六叔叔介绍来租房子的。”姜半回。
那边等了会,老奶奶好像正在问什么人,得到回答后才打开门。
满头银丝只用一根木头簪子固定在后脑勺,眼神相当犀利,就像是把随时都能出鞘的利刃。
“进来吧。”
老奶奶只是淡淡地看了三人一眼,抬手轻轻弹了下衣摆上的水珠,转身往堂屋里走。
小小一个四合院,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院子大概就二三十平。
院子里种满花草,穿过天井时还能闻到不知是什么花的香味。
“老刘,你说的人来了!”
小六爷爷的笑声在堂屋里响起:“是姜半来了吧,快进来快进来。”
堂屋里八仙桌当中,两边是各一排交椅,墙壁上挂的也是字画。
小六爷爷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坐在左边椅子上喝茶。
“老领导,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老姜那对孙子孙女。”
白发老爷爷是非常典型的文人打扮,中式褂子黑色布鞋,下巴留着白色胡须。
姜向北被他浓黑的眉毛所吸引,正好奇怎么整张脸上就眉毛黝黑,就跟染的一样。
王爷爷哈哈大笑,仿佛看穿了姜向北的好奇。
“王爷爷眉毛天生黑,就算头发全白了眉毛也不掉色。”说着还提起裤腿让姜向北看同样白了的腿毛。
姜向北更加惊奇。
“我爷胡子白,可头发都是黑的。”姜向北马上想到爷爷下巴上经常冒出的白色胡须茬。
“你爷就是头犟牛,老水牛四个蹄子都白了皮也是青的。”
王爷爷笑,刘小六听罢也跟着朗声大笑起来。
“你没跟姜爱国说今天租的是我家屋子?”王爷爷问,刘小六笑着摇头:“老姜都不知道您来了洛川,我这不是打算好给他个惊喜。”
王爷爷摇头轻笑。
“一会儿来了挨揍得就是你。”
刘小六觉得可能性极高,虽说现在大家都是老头,但老头中也有长幼之分。
“你们坐。”
两人在姜半父子三人的疑惑中笑完,王爷爷这才招呼着几人坐。
刚才见到的严肃老奶奶端了茶水送到几人手边茶几上。
姜半的是茶,姜向南兄妹的是杯粉红色水。
姜向北好奇喝了口……这不就是灯笼果酱泡的水吗!
“灯笼果。”
“嘴巴还挺灵!”老奶奶笑着点点头,法令纹随着唇角翘起淡了不少,严肃的面相顷刻间一变。
“我自己做过。”姜向北赶忙回。
“嫂子别看向北年纪小,她那双手可不得了,凡是看上一眼的都能学会……”
姜向北汗颜。
这天才之名从姜家内部都传到小六爷爷那去了!
“是吗?”王爷爷笑,端起茶盏抿了口
,又继续道:“想当年你爷爷可是部队里最出名的火头军,没想到手艺是传给孙女了啊!”
“说到手艺,我先前跟老领导说的事你看方便吗?”
先拉家常,之后再说正事。
刘小六爷爷一提,王爷爷就乐呵呵地点头,并且朝老奶奶一指:“问你们的郑奶奶,要是她同意我可非常欢迎。”
“家里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想用就拿去用,房租什么的就算了!”
不开口则以,一开口郑奶奶比王爷爷还要豪爽。
“老郑同志说得对,咱们家平时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个人,向南向北经常往家里跑,就当多陪陪我们老两个。”
王爷爷儿子一家都住部队家属院,小女儿又在北市生活。
老两口搬到这座院子里一个多月,平时见得最多就是卖柴火的老乡们。
“以前在北市找不着人喝酒,这回来洛川可算是找着人了吧!”郑奶奶笑着瞪了眼王爷爷。
王爷爷抚着短须,笑得相当痛快。
租房子的事潦草几句就带过,说完又开始说起往事。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姜向北为听得更加清楚,甚至搬着板凳往前挪了挪。
王爷爷讲得比说书先生还精彩,说起打仗那会偷摸进敌人控制的城市里买物资,简直比看电视剧还有趣。
“回去把你爸叫来,中午就在我家喝两杯。”
说到兴头,王爷爷大手一挥,把姜半打发回家去叫姜爱国。
忆往事,当然是人越多越热闹。
很快。
姜爱国骑车风风火火赶来,车子都没停稳就大着嗓门在那喊:“老政委。”
姜向北还是头回看到爷爷那么激动,没说两句话声音就跟着变了调。
“你怎么越长越年轻了!”
“以前总叫我小姜,但您看现在……我连孙女都这么大了,不是小姜了吧。”
“就算你现在有重孙子,那我也能叫你小姜,有本事就重新投胎再来跟老子算辈分。”
“我还是说不过政委。”姜爱国笑。
姜向北看得正起劲儿,右肩忽然被轻轻拍了下,姜向南示意院子外。
郑奶奶笑着冲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只要说起以前的
事就没完没了,你们来帮奶奶做中午饭。
郑奶奶领着兄妹俩去了厨房。
厨房是后院单独的一间屋子,面积不大光线不错。
对于姜向北好奇的事郑奶奶也没落下,刚到厨房就说了起来。
“他们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政委跟老部下的关系……
一场攻坚战役,整个连几乎全军覆没,战役结束清点后发现就剩三人还侥幸活着。
而这三人正是王爷爷姜爱国和刘小六。
三人坚守阵地毫不退缩,要不是随后赶来的兄弟部队支援,他们肯定也牺牲在了那片战场上。
“我听老王说,当时要不是姜爱国同志把他们拉进战壕,两人早被炸弹炸死了,你们爷爷的眼睛也是那时受伤……
对三人来说,那真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可不是简简单单一句朋友所能概括的。
伤养好后,三人因情况不同各奔东西。
姜爱国因伤退役回到洛川市,刘小六虽然腿也受伤,但有门养猪手艺,调到其他部队养了几年猪才转业。
王爷爷因在这场战役中优异的表现,伤养好后升到团部,一直当兵到退休。
他们退休后原本是一直在北市生活,后来儿子调到洛川市工作,老两口也就跟着过来了。
时隔多年,三人在洛川团聚。
“我爷爷真厉害。姜向北激动得甩了下手中刚摘一半的空心菜,又转头看向老哥寻求认同:“哥你说是不是!
“爷是大英雄。姜向南说。
虽然爷爷现在只是三水胡同的普通人姜爱国,可一点都不妨碍其在姜向北心中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打到最后三个人也坚决不退缩,而且还救了战友。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姜向北此刻脑中只有这句话飘过。
大丈夫……当如是也!
“要是别人肯定吹得整片胡同都知道,老姜倒好,硬是一个字都没提。郑奶奶又笑。
姜向北连连点头。
说完往事,郑奶奶又问起姜向北租房子打算干什么用。
“郑奶奶,我想在胡同口摆个小摊,卖面包。
刘小六爷爷只说租来放板车,倒没说姜半要卖什么面包。
“面包?你王爷
爷倒是喜欢!
郑奶奶做事动作相当麻溜,空心菜摘好立马又端来土豆让姜向南削皮。
“郑奶奶不喜欢面包?姜向北忙问。
“你王钊哥倒是买过几回,可我老觉得吃完不消化,哪哪都不得劲儿。
郑奶奶精气神锋利依旧,可身体终究是老年人。
经营部里的面包大多没发酵到位就烤制,好些面包看似松软,其实入口就会发现难以咀嚼,用手一捏立刻成了张面皮。
“我做的面包保证郑奶奶吃了不会难受。
姜向北对自己的出品质量还是有相当高要求。
就是配方上也专门针对老年人做过调整,减少油糖比列,减少三高的负担。
虽然……这个时代的老年人应该很少有三高问题存在。
将将才能吃饱,哪来多余的能量让你积存。
说到这,姜向北忽然想起他们本来就是带了礼物来的,就是一时被打断把网兜忘在了凳子底下。
郑奶奶只是笑:“那奶奶等着尝你的面包。
“我这就去拿。
堂屋里三人聊得面红耳赤,是真各个都顶着张大红脸,就跟喝多了一样。
姜向北很不想用贼眉鼠眼形容自己老爸。
可看他一会伸长脖子看王爷爷,一会儿又自顾自地嘿嘿笑两声,确实……不太像是个好人。
姜向北不想打扰几个爷爷聊天,绕着墙壁轻手轻脚地拿了兜子退出堂屋。
而此时姜半眼里的姜向北:偷感十足!
跑回后院厨房,把两个网兜交给郑奶奶,姜向北很是自信地加上句:“里面全是我自己做的吃食,奶奶你尝尝看。
“全是你自己做的?
网兜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除了兜子罐头和水果外,另一个兜子里是两个纸包。
纸包里有好闻的香气飘散出来。
郑奶奶还真有些好奇起来,放下手里的抹布捧着纸包放到方桌上。
“这是核桃酥。
核桃是姜爱国和平子爷爷专门去袄子山背回来的野核桃,家里晒了好几麻袋。
堆得时间久了怕发霉,姜向北干脆决定糕点第一款就卖核桃酥。
郑奶奶手里的就
是昨天刚做好的样品。
核桃酥在食品经营部里也有卖就是颜色更加深而且比纸包里要干得多。
郑奶奶年轻就好香脆的零嘴儿那时候是没条件生活条件变好家里就没断过瓜子花生。
拿起块核桃酥轻咬一口立刻就被这种口感所吸引。
不仅从外形上跟经营部的核桃酥有区别口感上也相差很大。
很酥脆但是并没有那么干用舌头轻轻一抿嘴里就有种沙沙的口感。
气味清香甚至还能从中闻到核桃的香。
“你这核桃酥味儿真不错。”郑奶奶真心夸奖道。
至于两者之间为什么味道差距那么大
经营部里的核桃酥叫核桃酥可其中并没有核桃表皮上点缀的一点点黑芝麻就是全部。
姜向北做的核桃酥有真核桃肉。
一部分磨成粉加在了面粉里又加了点细碎的核桃仁又增加了酥脆口感。
核桃一加进去香味和口感层次瞬间提升了不少。
“郑奶奶喜欢就好我放了点猪油您吃也好消化。”
郑奶奶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香味会这么突出是因为加了猪油。
姜向北又解开另一个纸包。
横竖都是五个的五排金黄面包表皮上有点点白色东西郑奶奶没瞧出是什么。
还是依靠嗅觉才闻出来。
“椰子?”
一股淡淡椰子香很像她曾经喝过的椰奶味。
“这就是椰蓉面包。”姜向南回。
今早面包一做好两盘面包被家里人吃得只剩下这小半盘原本……是准备了几十个送礼来着。
“椰子还能做面包?”
纯正北市人参军退休都在北边郑奶奶连椰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这会儿听兄妹俩说还真想象不出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来好好尝尝。”
一个婴孩拳头那么点的面包竟然还有馅。
面包松软拉丝椰蓉馅清甜还有点脆混合在一起后是郑奶奶描述不出来的味道。
新奇但绝对好吃。
一口气连吃两个停下郑奶奶抹干净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