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献身
恶人连死亡都是臭的。
收拾完一切后沈昭非常难得地起了床,血的腥臭味极浓,她推开门,冬日里冷冽的寒风立刻迎面扑来,吹散盈满鼻腔的腥臭,也一并送来了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她不禁顿了下,抬眸自眼前的山间荒芜中扫过,片刻后,转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傍晚时分,少年也回了来,比往常要早,没带东西,只念念叨叨着把床边那放了一日的兔肉拿走,转去外面的灶上加热。
沈昭冷眼旁观着他独自忙碌,静静等待着,然而隔了会,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兔肉被重新端回来。
“妹妹!”
少年弯起眉眼,一如既往地把好东西首先捧到她面前:
“我搞到了新的香料,和着一起煮的,你尝尝!”
他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给她,自己则走回瘸腿桌子旁坐下。
垫脚的石头被踢碎,掀翻的桌子重新放回来后摇晃地更厉害了。
但他全然不关心发生过什么,就那么荡着腿拄着脸坐在瘸腿凳子上,炯炯地注视着她,热烈地期待她去尝试。
沈昭瞥了眼,没有吃,而是放到一旁,重新躺了回去。
这次少年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一个失落表情,可他掩饰速度太快,以至于就连沈昭都只捕捉到稍纵即逝的难堪。
下一刻,他又和往常那般跳下椅子,欢快道,也不知是在说服谁:
“那妹妹饿了再吃,我先收拾下。”
他热闹哄哄地独自跑出去,蹲在外面寻找起垫脚的石头来。
小木屋这次彻底穷得连盏灯都燃不起了,暮色里,他只能眯着眼睛埋头努力。
沈昭静静等待着。
总该说点什么的,出门一趟桌子坏了、屋子乱了,他总该说点什么的才对。
可直到暮色过去、月亮爬起,他还是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只在收拾好桌凳后,又把那碗兔肉端走加热。
“妹妹,你饿了就吃。”
兔肉被放回新修好的桌子上,沈昭依旧没有回答,很快,脚步声远去,屋外传回淅淅沥沥的水声。
少年喜干净,以往收拾自己都会用很长时间。
这一次不知为何,更是磨蹭良久,直到光亮一点点被月光侵蚀、屋子陷入到一片黑暗中,他才裹挟着凉风,慢吞吞地返回来。
“……妹妹。”
朦朦胧胧的夜色里,她听到他轻轻问道,声音很轻,又有点无法控制地颤抖,“你睡了吗。”
沈昭没有应声,只继续望着墙。
少年似乎也并不期待答案,顿了下,便窸窸窣窣地靠过来。
沈昭静静听着那些动静,在手中慢慢聚出灵力——
白日她杀掉那个不明来客后,在周围探知到了少年的气息。
换言之,整个过程,少年都一直在旁边偷窥着。
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她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恍然感——看啊,狐狸尾巴可算露出来了。
没有人会这么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对另一个人全身心付出,即便他对她多次刻意露出的破绽都无动于衷,也还是会有按耐不住暴露的这一天。
沈昭近乎恶意地想:所以,到底对我有什么所图,全都展现出来吧。
我杀光世间的魑魅魍魉去死就好,左右有你们这群人陪我一起下地狱,我也不算寂寞了。
她慢慢地在手中掐着决,近乎期待地等待着少年做点什么。
她感到,少年在她依旧的无所回应后,似下定决心一般,强撑着深吸口气,慢慢爬上了床。
简陋木床传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摇曳在冬夜里,那曾两次救她于冰冷的冼澜江里的手,再一次攥住了她的手指。
沈昭默默等待着,没有动,像伺机而出的毒蛇,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也像一个清醒且悲悯的救世主,等待着人类走向他们注定的自取灭亡。
于是少年错认她的不抗拒,颤抖着将她的手轻轻拽向他自己。
沈昭心中迅速滑过一切可能的攻击点、命门——是要这样,还是那样——
意料之外的,和掌心的干燥首先相接触的是一片毫无防备的温热肌肤,因为紧张而重重紧绷着。
她不由得愣住,下一刻,那只抖个不停的手便曲起她的指尖,哆嗦着引她去往未知的尽头。
“唔——”
控制不住地闷声溢出。
应该是提前准备过,触及处一片潮润,少年的身子更是又冷又热。
温暖包裹颀长,带来额外的痛苦。
他满天大汗,却仍然执着地想要诉说真心:
“妹妹,不、不用、别人……哥哥也可以的……”
沈昭猛然翻过身,震惊地坐起来。
如水凉夜里,少年跪坐在她的身旁,裤子褪至膝弯,散落的衣摆徒劳遮掩风色。
劲瘦的窄腰死死地倔强着,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却固执地不肯放她离开。
明明做得是额外之事,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又偏偏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只紧紧盯着她,在这永恒的献祭里一遍遍捧出自己:
“妹妹,不用别人好不好,哥哥都可以。”
沈昭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彻底失了声。
少年得不到答案,咬咬牙,用尽全力绞住,哆嗦着又抓过她的另一只手。
腿内侧的温热灼烧着掌心日复一日苦行的薄茧,他仿佛被丢下太多次的小狗祈求人生里最后那根救命稻草,支离破碎又语无伦次地推销着自己:
“我比他年轻,也比他耐用……怎么都可以的,我都可以的,不要别人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
沈昭震惊地望着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可听到她的话,少年却愣了下,快速垂下眸。
“嗯,我知道……对不起……”
那双总是闪着光的黑亮眸子闪过一丝失落,声音压低,徜徉在寒夜里,一瞬间沈昭竟然感同身受了他的难过:
“……如果你想给他赎身的话,我去攒钱……”
沈昭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微蹙起眉:
“你是说……”怪不得有那些恼人的味道。
“南风馆的头牌都很贵,我会尽快攒的……但在此之前,妹妹你能不能留在家里,不要走。”
唯恐沈昭误会恼怒,少年又轻声补充道,依旧闷着头:
“对不起妹妹,我今天偷看到了……我没有想独占你的意思……就是别人家妹妹出嫁前都是可以住在哥哥家的……我会尽快攒到钱的,妹妹你——”
“你提前回来,就是为了在外面偷听?”
突然的,沈昭出声打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
然而随着她的话,无地自容的羞愧迅速爬上少年双颊。
他猛地埋下头,浑身上下都是被拆穿的窘迫,颠三倒四地重复着道歉:
“对不起妹妹,我骗了你,我没有出门,我一直在周围……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还会想死。”
“……我不是你妹妹。”
巨大的震撼后,沈昭终于找回自己的冷静。
在这个完全不合时宜的状况里,她还是忍不住揭露某个明明彼此一直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我们本就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是我妹妹!”
可和每一次一样,少年也依旧倔强道,“我是哥哥,救你是天经地义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不管不顾的执拗就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内心的戾气。
沈昭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她仿佛丧失理智般,不惜用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方式去伤害、去诉说自己的痛不欲生:
“我几天几夜都睡不了,我恨天恨地,我还一直在怀疑你。”
“我恶毒、冷漠、毫无人性,那个头牌仅仅是想触碰我我便杀了他,我还无数次想杀你,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必对我好。”
赤/裸的恶意展现出来,撑起锋利盔甲,尖锐抗拒着一切想要靠近。
肉体凡胎瑟缩了下,却没有退缩,低下头,即便全身上下都在本能地不住颤抖,那只手依旧执着地不肯放开。
他眼一闭,似下定决心般,猛然重重坐下。
猝不及防中颀长一入到底,生涩的地方顷刻便流了血。
然而少年却全然不顾他自己,只抬起头,汗涔涔又笑吟吟地看着她,轻轻道:
“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没关系,我是哥哥,我可以保护你。”
“保护?”
越来越多的血打湿指尖,沈昭望着他徒劳却依旧竭尽所能的挽留,重重嗤笑出声。
那些蕴藏在记忆里无穷无尽的沉默承受让她拼命想劝自己停下,恶意依旧在巨大的痛苦中一次次脱口而出。
她抬起另一只手,集满的煞气萦绕掌心,看着他,不惜用最恶毒的方式催促他放弃:
“知道这是什么吗,从生咒,刻下此咒之人不可对主人有任何加害之心,主人想让他死就会死。”
白天动过真气,含不住的血顺着嘴角滑落,可沈昭直视着他,用同样九头牛拉不回的执拗回望,血中带泪,字字生恨:
“你什么都不懂,也根本不了解我。”
“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唯我是从的奴隶,是永远不会背叛我的附属,是予取予求的炉鼎,你什么都不是,我也根本就不可能相信你。”
“妹妹……”
少年快速垂了下眸,她兀自硬着心肠,继续一字一顿着自己的恶劣伤害:
“我这种人,本就死不足惜,你——”
少年猛然低头,汗涔涔地含住她的手指,快速吞咽至指根。
沈昭浑身一颤,眼睁睁看着他轻咬住她手指上的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