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向日葵
卓尔心头募地一沉,手里的保温杯忽然重逾千金,死死往下坠。
“我这味道真不好,和您的矿泉水一个味。”
陈润生不接茬,自顾自道:“味道好不好总得试了才知道。”话锋一转先发制人,“讨口水喝不用这样吧?”
卓尔感觉自己头上多了好大一顶帽子。
话堵到家门口卓尔没法儿再视而不见装傻充愣,在他的注视下旋开保温杯盖子。
“您这儿有水杯吗?”
陈润生回得快:“没有。”
卓尔不太信他的话,杏眸悄无声息扫视一圈,确实没发现。
在她危难之际,陈润生食指遥遥横指:“盖子应该能用。”
卓尔垂眸,保温杯里的热气徐徐爬上她的半张脸,清苦香气带着潮贴在睫毛上。
如同折了羽翼不慎落水的蝴蝶,让人想捞起来放在手心,用身体的温度烘干,代替太阳。
“我用过的,不太合适。”
卓尔舔唇,空气中的水汽无声蒸发,他的存在感太强,令卓尔无法忽视他的言行举止。
山重水复疑无路,卓尔想到一个解决困局的办法,脖子缩了缩:“您把里面的水倒掉。”莹白手指隔空指着车载垃圾桶里的矿泉水瓶。
刚丢进去的,应该还能用。
陈润生长腿往前伸,腰身下压,身体拉近与卓尔之间的距离,乌木沉香若有似无往她鼻尖涌,卓尔悄无声息关掉呼吸。
他继续欺近,声音不辨喜怒:“你是说让我把垃圾桶里的东西捡出来,然后当水杯?”
卓尔是这样想的,但话由他转述一遍,兀地不敢点头。
“不吭声吗?看来是我误会了。”
善解人意地替她解围,虽然给她下绊子的是他。
双腿毫无顾忌继续往她那边入侵,明晃晃挤占她的生存空间,卓尔像只鹌鹑缩小存在感。
陈润生没由来的失了兴味,头枕在航空头枕上,闭眼假寐。
最终也没喝上她的水。
车内陷入沉寂,卓尔合上保温杯盖子,憋了好久的呼吸小心翼翼放出来,怕惊扰到他,愣是没敢畅快呼气。
友好的气氛瞬间跌入冰点陷入死胡同,卓尔调整发沉的心脏。
她不是内耗的人,坏情绪可以很快自我消解,撞车的人是她,事情将在今天画上句号。
收起保温杯,陶瓷涂层与包里的钴蓝色指甲油相撞,发出微弱的响声。
卓尔下意识抬眼观察陈润生,他的长睫渡上车顶暖光,薄薄眼皮挡住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瞳。攻击性与侵略性锐减,取而代之的是遥不可及的淡漠。
卓尔思绪断线几秒,等她拽回时发现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卷翘睫毛下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自带引力似的,周围物质不约而同往里卷。
连带她,也差点掉进去。
如同一记闷雷劈在卓尔逃逸的神经,脖子绷直,包里的物品感知到她的情绪再次碰撞,沉郁的空间裂出一条缝。
陈润生视线下移半寸,咬住她的下眼睑,余光完全罩住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车子抵达目的地。
陈润生带卓尔去的是一家百年老牌官府菜,位于东匠胡同的一座500余平方米的四合院中。
进门先是一座由纯红木打造的九龙壁影壁,内部陈设青花瓷、紫檀家具、苏轼题材杭州刺绣等艺术品,用餐环境兼具私密性与古典雅致。
菜上得很快,须臾便摆满了饭桌,卓尔粗略扫一眼,这么多菜,两人吃有些浪费。
陈润生用公筷夹了一片芙蓉鸡片搁在卓尔旁边的青花瓷碟子里,卓尔拿出手机,询问:“我可以拍张照吗?”
陈润生手里拿着瓷白汤勺,一碗满满的冬虫草炖花胶推到卓尔另一侧,语气带着不明显的笑:“给男朋友报备?”
卓尔抿唇,手搭在白瓷汤勺上,温热触感瞬间包裹指尖,暖融融的。
“他不要求这些。”
陈润生坐直,衬衫扣子解了几粒,锁骨腻得像块玉,额前几缕碎发下垂,黑眸遮在里面,唇角的笑淡下去。
卓尔调开相机随意拍了几张,构图,光线,质感全部没有,机械的打卡不需要这些。
发给继父后关掉手机。
“拍好了?”
她点头,发现陈润生一言不发看着她,他的眼睛拥有魔力一般,将她周围的空间框死。
框里的人赫然就是她,卓尔有种荒诞的想法,她是一副挂在墙壁上的画。
此刻,有人发现了她。
正在驻足观看。
陈润生扯唇:“我看看?”
卓尔吞下虾球,抽了纸拭唇,解锁,点进相册,手机横跨桌面送到陈润生眼前。
画质很模糊,拍得不算好看,称得上敷衍。
陈润生递还手机,敲了敲桌面:“没认真拍?”
卓尔:“就打个卡。”
不重要的。
哪知他来了兴,身体往后倒,后脑勺抵在椅背上端,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调整相机参数。
“别动,我帮你拍。”
他动作太快,卓尔一时反应不过来,杏眸呆呆看向镜头,嘴里还有一颗丸子。
陈润生早年玩过几年摄影,对光线构图极为敏锐,十七岁那年独自一人去追过极光,拍摄非洲肯尼亚马赛马拉动物大迁徙,深入沙漠腹地拍摄日出沙丘。
人像倒是没拍过,拍的大多是景。
快门停止卓尔才想起捂脸,陈润生低低笑开:“捂什么?对自己不自信?”
手机顺着桌面滑过去,卓尔看到了方形框里的自己。
没有女孩子不自恋,唇角牵出一丝笑,双眸亮晶晶地又多瞄了几眼。
手机原路退回。
陈润生抿了一口汤:“我发你?”
卓尔点头。
调出微信右上角扫一扫:“我加您。”
添加好友的二维码被推到她面前,只听滴的一声,卓尔点击添加,指尖不小心碰到陈润生头像,微信初始系统灰色头像。
卓尔找到备注那栏,规矩敲出陈先生三个字。
手机还给陈润生。
踢皮球一样,他的手机再次推到卓尔手里。
“备注。”
卓尔捧起他的手机,输入法换成五笔。
卓尔两字横平竖直躺在他的列表里,随后输入法换成九键这才递给他。
桌上手机震动,卓尔点进去,列表多了两条信息。
来自于他。
第一条是他的名字。
陈润生。
像玩拼图游戏,最后一块碎片得到补齐,完整地拼出陈润生。
再也不是陈先生这个称呼。
故事往往是从知道彼此名字开始。
第二条便是刚才的照片,卓尔长按保存,再次言谢。
她没忘记此次的任务,喝了口温水润喉,开始陈述赔偿事宜。
陈润生听她说,时不时点两下手机,待她告一段落,冰糖雪梨送到她手边。
“说完了?”
卓尔舔唇,继续道:“您看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吗?”
“这样就挺好。”
卓尔心中欢喜,连日来放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抄起手机转了五万块钱过去。
她的转账消息顶到第一条,陈润生没点进去,手机倒扣在桌上。
看来是误会他的话了。
双肘挂在椅子扶手上,指尖下垂,薄薄皮肉里青色血管没入袖管。
“一个月生活费?”
卓尔竖起两只手指头:“20个月。”
陈润生挑眉:“平时往哪个方向张嘴?”
卓尔凝眸,困惑爬出来,陈润生睨她:“哪个方向的凉风饱腹感强,回头我也试试。”
原来是笑话她生活费少,卓尔不欲呈口舌之辩,两千五只是饭钱。生活用品,社交费用,水果零食,衣服化妆品包包这些不用她操心,周承霖单方面包办。
“哪能要你的钱。”
卓尔露出一抹急色,不收钱这事儿就不算完,随时有暴雷的风险。
她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债这种事,无非就是钱和情。
前者干干净净,后者纠缠不休。
她不想和他纠缠不休。
“您不收我没法安心,本来就是我的问题,赔偿是应该的。”
陈润生目光锁住她,两人之间隔着桌子,是刚才那些话吓到她了,不久前还高高兴兴一人,如今板着脸,跟要哭一样。
陈润生挑目,“你是怕我有其他图谋吗?”
他说得直白,明晃晃挂出来,黑沉沉的眼睛流淌出一股凉寒,卓尔困在里面。
咄咄逼人地抵在卓尔咽喉,话从里面滚出来,“我没这样想,只是想尽最大努力补偿您的损失,您不接受,这件事会一直成为我的待办事项。我习惯解决问题,而不是滞留问题,希望您能理解。”
陈润生听得索然无味,卷了笑,他捡起散落的话,一颗一颗串起来,把她裹在其中,“怕是对的。”
油盐不进的态度令卓尔找不着话头,一团乱麻的处境,哪里都是死结。
卓尔心中隐约有了点儿不合时宜的猜想,无法宣之于口,又很是灼烧神经。
逃避是人的本能反应,怕引出更加灾难的麻烦,卓尔选择吞掉倒灌的句子,低头咀嚼食物。
餐桌回归寂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瓷碗的声响。
陈润生吃得不多,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卓尔难以继续忽视下去,某些透明的东西开始凝实,碗里的食物失去原有的滋味,卓尔掀睫回望。
陈润生半眯着眼,搭上她清浅的眸光,把自己泡在里面,徐徐开口:"以前去过你学校,怎么没见过你?"
卓尔垂睫,视野钉在陈润生背后的雕花屏风上,红的一片。
“大多数在练功房,很少出来。”
他追上去,"那以后,多见见。"
卓尔心跳错了一拍,森然冷气钻进皮肉里。
目光从屏风后收回,于中途被截获。
他顿了顿,声音腻在她瑟缩挣扎的视线里:“我挺想多看你几眼。”
卓尔扒开他絮絮的纠缠,“陈先生,我有男朋友。”
不大的嗓音吸收看不见的粒子,形成一堵闭合的墙。
陈润生不置可否一笑,漆眸润泽如水:“有男朋友又不影响我看你。”复又道,“恋爱就是一场选拔赛,不多试几个怎么知道哪个最合适。”
苦心孤诣建造的围墙受到决堤的洪水冲击,他的人皮快要挂不住,卓尔听到了道德崩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