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陈伯
两人跟着导航去了陈伯家。那是一片外城区类似城中村的地方。
房屋大多是自建的,用回收板材和再生砖拼凑起来。楼与楼之间挤着密密麻麻的遮阳篷,每顶遮阳篷下面都是一个摊位,五花八门卖什么的都有,空气中混合着油脂、腥臭、香料和铁锈的味道。
去陈伯的家需要穿过这片集市。
姜祠走在前面,侧身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去,一只手反握住叶芾的手腕,硬生生从密不透风的人流里挤出一条路来。偶尔身边忽然窜出来一只像鸟一样的精神体落在她们肩上。
那是一个连门牌号都没有的老式居民楼,门是铁皮焊的,表面是被腐蚀掉的蓝漆。没有门铃,姜祠拿指节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苍老温和的脸,是陈伯。
才刚六十出头,还没退休的年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体型是那种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枯瘦。
他见门外站着的两人,将门拉开了一些,神情和善:“刚刚你们说要来,我才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家里有些乱,你们不要嫌弃呀。”
“不会不会。”姜祠连忙摆手。
来之前只知道他是堆场的工作人员,有个儿子,不过已经去世了。知道他家庭条件不好,却没想到困窘成这样。
叶芾站在姜祠身后,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身后的墙边堆满了旧纸箱和分好类的金属零件。她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移开,落到他脸上:“陈伯,我们可以看看那台透析仪吗,合适的话,我们想跟你买下来。”
陈伯点点头,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进来说吧。”
屋子不大,目测不超过五十平,没有冰箱,没有冷气,连属于沙发的位置也堆满了回收材料。每一摞都用麻绳捆得紧紧的。
他平时会在下班后,把这些堆场淘汰不要的材料拣回来,自己修一修,攒到一定数量再拉去附近的废品回收站卖掉,贴补家用。
叶芾她们走进去,没想到这间不大的房子,客厅里竟然摆放着一张床榻。床脚紧靠墙边,上面躺着一个老人。老人年事已高,瘦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她的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头发全白了,呼吸很浅,像睡着了一样,十分安静。
床头摆着一台氧气机,湿化瓶里的水嘟嘟冒着气泡。床头柜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药品。老人露出床单上的手背像树根一样干枯,皮肤上覆着星星点点的褐色老年斑。
出于尊重别人隐私的考虑,叶芾和姜祠心照不宣地没往那个方向瞅一眼。
陈伯将她们留在客厅,自己走进一个很小的杂物间,弯着腰开始在里面翻找。
叶芾、姜祠两人站在客厅里,眼观鼻鼻观心,拘谨得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话都不敢说一句。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杂物间传来很大的动静,陈伯抱着那台透析仪走了出来。
没有桌子,他将透析仪放在地上,拿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你们看看,你们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叶芾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掏出螺丝刀,拧开封盖。姜祠打着手电筒,往里照。灯光照在里面那张中空纤维膜时,两人表情都愣了。
那些纤维已经老化,密布着细小的裂纹。叶芾拿镊子拨了拨,里面还在掉渣。
已经不能用了。
虽然很失望,但两人脸上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怎么样?”陈伯兴冲冲地问:“还能用吗?能用就拿去。”
“这.....”姜祠一脸为难。
陈伯还站着,目光充满期待。
这东西显然不能用了,可他一腔热情地迎接她们进门。甚至为此特意在她们来的途中打扫房间,热情招待,还帮忙在那堆旧物中翻来覆去找了很久。
此情此景,要她开口浪费别人热心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她也没有办法再给这样的家庭,添上任何坏消息。
她说不出口。
姜祠求助般的看向叶芾。
叶芾完全清楚姜祠的考量,她眨眼间,已有了主意。
她慢慢起身,声音也很歉疚:“陈伯,不好意思,这个网已经坏了,用不了。”
“坏了?”陈伯脸上露出些诧异:“那能修吗?”
叶芾摇摇头:“已经老化了,修不了。或者说与其修复它,还不如直接换一张网来得便宜。”
陈伯点点头,表示理解了她的意思:“我就是说,这个东西放这里十几年没用过,估计早就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我比较爱惜东西,平时保管得也比较好,以为这样就能再撑一撑,没想到......”
他沉默地站了会儿,少顷,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些许歉疚的神色来:“抱歉啊,没帮上你们的忙,让你们白跑一趟。”
姜祠见不得一个老人家这么卑微,他一番好心,又没有做错事,凭什么要对她们表示内疚?
她正欲开口,却听叶芾道:“虽然东西坏了,但是我们的比赛还是要用到过滤网。”
叶芾看着他:“陈伯,我们的比赛只剩一周时间了,现在换设计也来不及。我想着,你对堆场的工作很熟练。而我们又需要找到这种过滤网。”
“时间很紧急,我们需要有人教我们怎么在废料堆里认这些材料。可以的话,你教我们,我们付你工资。”
陈伯愣了,下意识想摆手:“不不,你们是学生,我怎么能收学生的钱。你们要找东西,我带你们去就是了,反正我天天都在堆场,顺手的事。”
姜祠觉得这个主意甚好,见缝插针劝道:“陈伯,你家里有病人要吃药,治病也要花钱。我们在外面找别人帮忙也是要给钱的,给谁都一样,不如给你。”
“是的。”叶芾点点头,说了个善意的谎言:“而且我们支付给你的工资,是可以找学校报销的,所以你不必担心是在拿我们的钱。”
陈伯不说话,沉默了很久。
俄顷,他长叹口气:“行,我知道你们是好人,那我也就不客套了。”
“我早上四点上班,在中转站的13号仓库,你们空了就过来,我教你们。”
——————
四点起床的日子,对叶芾来说再正常不过。
她本来就神经衰弱,入睡困难,睡着也容易被惊醒,醒来再难以入睡。
只是就苦了姜祠。
她睡得晚,起得早,每天从床上坐起来时,双眼无神,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紫。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泡咖啡。
有的时候她明明醒着,人却神游天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陈伯因为在中转站工作了三十多年,他甚至都不需要看。东西放在手里,指腹一摸,就能准确辨认出这些东西的材质。
叶芾跟着他学了两天,手都翻出茧了,却始终没找到想要的那张网。
心里说不着急是假的,她们已经开始熬夜搭建新设备了。但也没完全放弃这边,心底总不肯放弃。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堆场下起了暴雨。
这场雨并没有冲淡暑热,雨水落在地上,反而激起阵阵蒸汽似的雾。
陈伯去吃饭了,叶芾不想休息,穿着雨衣蹲在一堆废弃医疗设备旁边,一件一件往外翻。
比赛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很焦虑,几乎每个人都争分夺秒地不敢休息。
她照例打开了其中一件净化器,整个人快要麻木了。
突然,一块巴掌大的白色薄膜进入她眼帘。那薄膜完好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