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从西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中旬了。白小七背着沾了干泥和风沙的背包站在省城车站的出口,一个月没见的省城空气潮湿而熟悉,梧桐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一幅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枯笔速写。他在车站门口站了十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城市的光线,然后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
程眉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她在西北那边多留了几天要走完最后一条线,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只是各自收好了画材握了一下手,程眉说"等整理完了我发一份给你,你可以看看两种记录方式放在一起会成什么样子",白小七说好,然后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转了身。
回到学校之后他把速写本翻出来整理了一遍。西北之行画了一整本,比北河那次还多,因为程眉的路线设计得紧凑,每天走的距离不短,能停下来画的时间不长,他练出了一种在短时间内快速完成局部记录的效率——先画结构的轮廓线,然后在轮廓之间的空白区域用文字标注颜色和光线条件,回程之后再根据文字标注补充色层。速写本上大部分页面的形态都是这种"半图半文"的状态,线条旁边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箭头指向不同的区域写着"砖面泛红""阴影偏紫""风槽底部的粗糙度比上部高"。
美院的学期已经在白小七回来之前结束了,校园里人少,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白小七把西北的速写整理完用了将近两周,这段时间里他每天早上去画室坐几个小时,把速写本上的半成品一张一张转成完整的小幅色稿。色稿的量比他预想的大,一个月里积累的速写转成了将近三十幅四开以下的实验作品。这些作品的风格跟他之前的任何一批都不一样,色块的边界模糊了一些,图注式的文字标注在最终成品里被转化成了画面上细微的色调差异。他在画这批东西的时候反复感到程眉那句话在脑子里回响——"你在画风,也画尘土落回去的速度。"他确实在做这件事,而且他自己在画这批西北色稿的过程中发现,这个方向比他之前画过的任何一组都更接近他想要的那种画面质地,不是对物的复制,是对物与物之间运动过程的重现。
二月初的时候沈让回学校了一趟办手续,两个人的宿舍隔了两间,碰上面的时候沈让刚从家里回来没多久,长头发剪短了一截,背着一个新的大画袋。他在走廊里看见白小七从画室出来就招了一下手,白小七走过去两个人靠在走廊的暖气片旁边说话。沈让说他下半年开始要做毕业创作了,方向还没有完全定,但想尝试做一组跟水有关的题材——他家那边靠海,他从小在水边长大,但之前几年一直在画城里废弃的东西,把水这件事搁了很久。白小七问他是要画海水还是画淡水,沈让说:"可能从海边的废弃码头开始入手,那些木桩长期被海水浸泡之后颜色变灰了,表面长了一层东西,我想画那个过渡层。"白小七靠在暖气片上听着,觉得沈让描述的那个"过渡层"跟他西北之行画的那些风槽和碾槽很可能是同一个逻辑底层的不同变体,都是表面材料在被某种持续外力作用后产生的形态变化。他把这个感觉跟沈让说了,沈让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等我们都画完了对比看看,也许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
二月中旬美院的毕业创作开题通知发布了。绘画系要求所有学生提交一份完整的毕业创作方案,包括主题说明、作品数量、尺幅范围和时间进度表,截止时间是三月底。白小七在开题通知发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把方案写完了。他没有选新的方向,把西北之行积累的那批色稿作为主料,结合之前"并置的边界"和废弃铁路系列的素材进行扩展,形成一个三部分并行的毕业创作结构:一部分延续"并置的边界"的思路但转向更开放的地理空间,一部分围绕西北之行记录的那些持续外力作用的痕迹展开,第三部分是把两者放在同一种材料语言里做融合尝试。他估算了一下作品的量,大概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幅,尺幅从八开到半开不等。进度表他排到了九月份,预留了调整和重画的时间。
三月初他把方案交给了指导老师。指导老师是周怀远推荐的另一位教授,姓方,研究方向偏重材料和空间表达。方教授看了他的方案之后约了一次面谈,在办公室里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在白小七提到的"持续外力作用"那一段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问了一句:"你关于'外力'的定义是什么?风、水、动物、人的使用,这些作用力在你的画面里是并列的还是有优先级的?"
白小七想了一下:"并列的。它们在同一个画面里不应该有谁比谁更重要,我画风槽墙的时候不会觉得它比磨盘碾槽更值得画。"
方教授把红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说:"那行,你这个方案里的'并列'就是你的语言特征,保持住了就行。三月底交第一阶段的初稿,五月底交中期的全部素描定稿,九月底之前完成色彩部分的最终成稿。"白小七把时间线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一个同系的学生在等自己的面谈时间,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三月到五月是白小七最密集的创作阶段。他把西北之行中筛选出来的二十多个主题逐一转成了素描定稿,每幅画的构图先在速写本上反复推敲了几遍,确定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