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伎馆风云(四)
“诶你先别吭声!”衍星赶紧伸手捂住那飘忽不定的云逸仙使的嘴。
下面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从房梁往下看去,那老鸨正一脸难色,似乎是既发自本能地嫌弃衣裙上这摊秽物,又不敢在北宁王面前露出嫌弃,只能强忍着,露出那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而那吵嚷着来“捉奸”的卢嬷嬷一干人,除了一开始的迷茫,思索后却是面露难色,一声不吭了起来。
此刻,整个房间里里外外算是围满了人,却皆是一声不吭,只剩那北宁王的呕吐声绕梁不绝。
衍星感受到自己捂着云逸的手被拍了拍,转过头,只见这小仙使一手竖起三根指头发誓,一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摆摆手,似乎在示意自己发誓不会再发出声响。
衍星也没有再拘着他,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便松开了自己的手。
“呼!”被释放的云逸赶紧深呼了一口气,然后便凑近了衍星一些,用小如蚊蝇般的音量小心问道:“那捉奸的人怎么回事?这男主自己都蹦出来认了,他们倒哑巴了。”
“你竟没看明白?”这倒是让衍星诧异,方才这人可是对剧情宅斗这些义愤填膺侃侃而谈,如今却看不明白如此简单的人心鬼蜮?
她解释道:“因为他们的目的是梁婉君身败名裂,而不是嫁入王府。”
云逸却是直接回了句:“没懂。”
想来是这位通文殿的仙使许久没来人间,不太明白此时人间的风俗,衍星便进一步解释道:“若她通奸的人地位低下,会让梁府跟着抬不起头,只会把她沉塘正家风。可若奸夫是北宁王,奸情败露便很有可能被抬去王府做妾,以现世的价值体系来讲,虽然说出去难听,从五品官的庶女能去王府当妾,已是高嫁,这群想害她的人当然不乐意看了。”这套规训说出口,她自己都难免嫌恶。
云逸这位愤青只会更甚,他阴嗖嗖道了句:“自己都裹着裹脚布,还要将那臭布拆下来勒别人,又坏又蠢。”
这评判,恰如其分。
衍星沉下了些许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她没有再讲话。
两人又齐齐往下看去。
只见僵持了一会儿,还是那“捉奸”的卢嬷嬷转了转她那老鼠似得眼珠子,然后立刻以身伏地,连连磕头赔罪道:“王爷恕罪!是小人们糊涂,弄错了叨扰了贵人,这就离开!”
她身后跟着的嬷嬷和家丁们见此,也连忙跟着磕头。
老鸨在一旁立着,看着梁家这群人,注意力也终于从衣裙上的秽物上移开,面上的鄙夷之色根本无法遮掩。
北宁王什么门第?那可是财主中的财主,权贵中的权贵,但凡沾上一点关系都能鸡犬升天的。
这梁家人居然为了防着这位庶女嫁入王府,连这棵大树都能不抱,这给陈妈妈也是开了眼了。
而再看这位北宁王,仍是在吐个不停,但嘴上却在不停回应道:“没搞错!呕!….就是她!梁五小姐!”
这话出口,场上的所有人又都沉默了。
甚至感觉那床上的帷幔都微不可查地抖了几下。
“哎!亮了亮了!”房梁上,云逸用气声激动提醒道。
只见姻缘簿子上,那被衍星指过的该是男主信息的鬼画符,闪出了金光,文字也开始扭动起来,片刻,便定格成了他们能看懂的文字。
俩人凑在一起,仔细阅读了起来。
“哦,男主叫李同德,皇亲国戚武将世家,嘶,看样子是从他爹的那一代便弃武从文了…啧啧啧还怪惨,十二三岁父母兵难没了,但是被太后接进宫养…呦,还与当今天子一同长大,十六岁出宫经商赚的盆满钵满,这是爽文男主啊!唔…没官职,但打理着皇家所有不进国库的私产,那也是权势滔天了。”云逸边读边念叨。
衍星也默读完毕,没有再管旁边的这个碎嘴子,视线迅速往下移去,道:“小心了,待这文字彻底暗去,除了初遇环节的关键节点,男女主的意识大都是清醒的了。”
像是印证她的话般,下面醉醺醺的北宁王李同德,在吐完了最后一口秽物后,仰头向后靠去,眼神也有了些许清明。
他扫视了一周,皱紧了眉头,随即伸手按起了太阳穴,似乎是头痛极了。
“收拾了。”北宁王很随意地丢出这么一句。
收拾什么?梁府的下人?
那卢嬷嬷一干人闻此,立刻磕头求饶了起来!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该。
老鸨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只见李同德的侍从们在那一声声求饶声中上前。
每前进一步,那群人的求饶声就更大一分!
然后,那群侍从伸出手来….
飞速将那污秽的地毯抽走!
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们不知又从哪变出的东西,顷刻间便将地上沾染到秽物的地方全部清扫干净,连同老鸨的裙子都做了简单的处理。
“哎?这…”陈妈妈看呆了,不等她反应,那群人便处理完退下了。
这又是怎么个事?
老鸨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视线转回李同德。
只见他似乎是吐了之后,清醒了不少,嘴角已然钩上那与传闻别无二致的玩世不恭的弧度,依旧带着些许的酒气,黏糊道:“不收拾干净,本王怎与几位小姐尽兴啊?”
“什么?”陈妈妈这句反问几乎是难以思考时的本能。
“什么什么啊!”李同德还是一副醉鬼模样,他踉跄站了起来,揽住了老鸨,大手一挥道:“本王还邀了陈尚书、周侍郎、哦对还有彭郎中家的小姐们,此刻都在帐子里等着与本王共赴巫山呢!”
现场更静了。
本朝以文治礼教治国。
莫说通过多年苦读科举入世的官老爷家的小姐,寻常清白人家,未出阁的女子出门都要以纱覆面,不能教人看去了真容。
此刻这个场景,是礼崩乐坏都不足以形容的荒唐。
现场的人都被惊得呆在原地。
就如此沉默许久。
直到,不知道是谁在角落嘀咕了一句:“户部周侍郎吗...他家三个公子没有千金啊...”
人群才哗得一下乱了。
细细碎碎地小声讨论了起来。
“这几位都是户部的官啊,跟他向来水火不容的。”
“啧啧啧,真下作啊,要不是说错一个,那提到的小姐们岂不是要为他一句戏言去投河。”
“要不人家能管那么多钱做那么大生意呢,够不要脸呗。”
众人一脸嫌恶,也都不愿再看这热闹了。
人群便这么散了。
卢嬷嬷也趁机带着一杆子家丁离开了。
等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北宁王才撒开搀扶着他的老鸨。
他似乎醉得厉害,连连揉着额角,步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椅子旁坐下,摆手道:“我歇会儿,你们都先出去吧。”
陈妈妈闻此,立刻俯身行了个礼,正欲退出,又想起自己还有个小丫头在帐子里面,便出声召唤。
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瘦弱姑娘便麻利地从床帏中钻了出来,站到了老鸨陈妈妈的身旁,与其一同向李同德行了个礼。
陈妈妈又问了句:“这间屋子门是关不上了,王爷不如移步隔壁梅字号房?”
李同德表示不必,挥手示意侍从将门掩上。
衍星见此,赶紧对云逸道:“仙使,劳烦把门修好。”想了想,又补了句,“俩人得独处。”
“了解。”云逸抬手便想打响指,但突然意识到不妥,便又老老实实捏了个觉,将那门上断裂的结构复原。
果然,那去掩门的侍从一看木门结构还在,便抬手将其安了回去,然后依次退出了房间。
如此,房内就只剩下男女主,以及房梁上观望的两人。
“哎,要不要赌一下两人会咋发展?”云逸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衍星,俨然已经进入了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不知道。”衍星双眼死死盯着下面,但还是分心回应道:“此刻他俩应该都醒了,可能是无限的。”
房梁下。
北宁王又靠在了椅背上,合上双目,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上,嗓子里不知道在哼些什么调调,仿佛真的只是路过休息一下。
屋外又恢复了噪杂与嬉闹,若有若无地传进屋里,结合着北宁王低沉带着酒意的曲调,竟有种说不出的…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