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端云点漆07
清晨,桂悬玉睁眼躺在床上,一只手搭着额头,朝天花板叹了口气。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闭眼之前想了很多事情,越想心越乱,脑子无声被按下了“重启”键,明明哈欠不停,但就是睡不着。
翻来覆去间,开始怀念起以前在家的时候,晚上失眠或者凌晨醒太早,都可以坐在床上看月亮。看漆黑又带着一层蓝晕的夜幕中,月亮如何从窗户的左边一点点挪到右边。
看着看着,心就静了。
然而夷山的雨水绵绵不绝,剥夺了这份安慰,乌云不仅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月亮,抬头望天,什么都看不到。
后半夜,她甚至觉得有点热,把窗户打开,雨丝砸在玻璃上的“啪嗒”声变成了忽远忽近的“哗啦”声,如同起伏的交响曲。
桂悬玉听着,心也跟着波动,眼前又浮现出越漳帮她挡刀的一幕。
那一瞬间,她没有看到越漳的表情,但其他的感官依旧敏锐。
最先感到的,是身侧的气流忽然搅动起来,有人冲到了旁边,然后是刀扎进肉里的钝响以及越漳忍痛的闷哼。
雨水不断地滑过她的耳廓,并没有削弱听觉,反而好像把她和越漳从周围的环境里单拎了出来,悄悄拧高了一格音量。
再然后,她闻到了血的味道,很快就被漫天的潮气淹没。
她抬头,越漳什么都没说,眼睛好像在叫她的名字,把刀拔了出来。
这一幕有多久?
五秒?还是十秒?
桂悬玉不知道,只能凭逻辑推测,主观上,她觉得有五分钟。
五分钟,京州最繁忙的红绿灯也能转换数次,车可以行驶五公里,人可以走出五百米。
而越漳只是赶过来,挡在了她身前,像一块突然飞出来的盾,令人猝不及防。
桂悬玉觉得有些不舒服。
具体说不上来是哪不舒服,就觉得心好像被捏了一下,原本平稳的呼吸一会儿浅一会儿深,仿佛肺是刚长出来的一样。
她想,这种难受应该是源于愧疚。
非亲非故的,人家替自己挨了一刀,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会不自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越漳有自愈的能力,该疼还是会疼。和切肤之痛相比,她的失眠不值一提。
这么一分析,顿时感觉良心受到了更严重的谴责。
她甚至没跟越漳说声“谢谢”。那么深的一刀,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桂悬玉下意识握拳,又松开,指节发白了一瞬,好像又看见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像一道沟壑,把她和敌人分隔开来,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魏逢雨说他的水龙骨撑不住了是什么意思?是说他的身体状况不好吗?但回想最近几次见面,她不记得越漳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样子。
会不会是魏逢雨在放狠话吓唬人?
桂悬玉私心希望她是随口编的,可如果是真的,按照越漳的性格,如果别人不问,应该不会主动说。
他似乎并不在乎伤痕和疼痛。
这一点桂悬玉在龙尾的时候就发现了,他自己给自己下刀都毫不犹豫,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只是一件可以反复使用的工具。桂悬玉看得心惊,匪夷所思的同时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跟着痛了,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如此沉着地伤害自己。
越漳究竟经历过什么?没有人教他要珍惜自己吗?
桂悬玉突然又开始有些难受,一把坐了起来。
窗外,天开始亮了。
****
越漳醒后不久,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声音很轻,好像敲门的人并不太想让里面的人听见。
“谁?”
“是我,桂悬玉。”
越漳看着房门,正准备去开,听到“滴啦——”一声,房卡刷过门锁,门从外面推了进来。
桂悬玉晃了晃手里的早饭,笑了一下,“刚出炉的,我跟越末多要了一张房卡,过来看看你。”
越漳没说话,余光检查了一下房间是否整洁。
“等等,你别动,我来。”
桂悬玉把房间里的圆桌拖到越漳床边,挨个打开饭盒,说:“这个是甜米粥,这个是青菜肉丝粥……还有茶叶蛋和花卷,这个是豆浆,你不喜欢的话还有牛奶,牛奶是加了蜂蜜的,还有发糕……哦,这盒是几种小菜,我尝了一下,有点咸,没装太多,你看看想先吃哪个?”
越漳沉默地看着满桌子热腾腾的早饭,注意到桂悬玉只拆了一副餐具。
“……你吃过了么?”
桂悬玉摇头,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副一次性餐具,“没有,我跟你一起吃。”
越漳低头,在满满当当的一众饭盒中挑了甜米粥。桂悬玉不经意地看了眼他的胳膊,伤的是右手,应该换过新的纱布了,但白色的布料下面还是有丝丝红色的痕迹。
这样的贯穿伤即使创口不大也可能伤及神经和肌腱,严重的话甚至会手指麻木,无法活动。印象中,越漳做事惯用右手,喝粥还好,吃菜的话肯定很不方便。
正想着,越漳左手拿筷子夹了一口拌萝卜丝,动作自如。
桂悬玉有点惊讶,“你是双利手?”
越漳没明白,眼神有些困惑。
“就是两只手都惯用,既不是左撇子也不是右撇子。”
越漳放下勺子,平静地看着她道:“小时候两只手都要练,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桂悬玉顿时心生好奇,想问问他小时候住在哪里,家里都有谁,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练习……等等,但又怕这些问题触及隐私。
其实,这份好奇心早就有了,比如昨天说到刺纹含义的时候,只不过基于同样的考虑,她昨天也没追问。
万一人家不愿意说呢?都受伤了还要被盘问,任谁都不会觉得舒服吧。
桂悬玉按耐下探究的欲望,把饭盒又往越漳那边推了推,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伤口有没有影响睡眠。
“还可以。打过局麻药,不怎么痛了。”
真的么?可她觉得越漳脸色依旧不太好。
越漳注意到她的视线隔一会儿就要往自己胳膊上飘,顿了顿,补充道:“很快就会好的。”
桂悬玉笑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腕,旋即突然回神,拐了个弯拿起两个茶叶蛋来剥。
屋内的空调暖融融的,窗帘都敞开着,她看着山景和越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气,聊完天气聊风土人情,聊完风土人情又聊路况,吐槽了几句霖铃镇糟糕的基建规划。
有时候说到哪句,她不自觉地笑,笑着笑着和越漳的目光对上,又有点尴尬,空气便陷入一阵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越漳吃完茶叶蛋就差不多饱了,听桂悬玉讲话的同时偶尔喝一口牛奶。他是背对着窗户坐着的,而桂悬玉和他相反,面朝着漫洒进来的冷清光线。
她的黑眼圈有点重,说话时笑容透着熟络,但里面有几分不自然,视线一会儿在窗外,一会儿在越来越空的饭盒中,很少看他,瞳色中好像也染进了一滴随着雨雾漂移的翠墨。
越漳为了水脉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从桂悬玉的神色里看出了很多情绪,愧疚的,担忧的,好奇的,还有一些细微的急躁,不仔细看不太能分辨出来。
他猜,可能是自己胳膊上的伤令桂悬玉有了负担。她有时候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从容冷静,而是把情绪都藏在心里了。
就好比现在,越漳能感觉到她有话想说,但是却一直在聊天气。而当他真的看向窗外,看看外面有没有下雨的时候,桂悬玉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