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3
马车宽敞,内部纹饰考究,髹漆描金。
第一次醒着坐这等金贵的马车,虞绣莺好奇,四下看看。
她小心翼翼,动作幅度很小,尽量表现得自然。
因不想被徐嬷嬷抓到错处。
哪知,她小心再小心,瞧两眼,便听见徐嬷嬷的冷嘲热讽:“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真是小家子气!也不知夫人怎么会定下这样一门亲事。”
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虞绣莺听清每一个字。
扶她上马车时,那个慈眉善目的徐嬷嬷再度消失不见。
她能感受到徐嬷嬷的厌恶。
虞绣莺细细回想,对方的恶意似乎只在背人处释放。
昨夜照顾她,说那番漂亮话,莫非是因为萧公子在廊下?
那些话,原来不是说给她听的。
老夫人瞧不上她的出身?还是徐嬷嬷瞧不上她这个人?虞绣莺不得而知。
一个人摆明不喜欢她,不管她如何解释,如何讨好都难改变。
就像在婶娘身边讨生活之时,即便她努力做绣活,挣来的银钱一文不剩地交给婶娘,洗衣、烧饭、割猪草,什么活儿都肯干,好吃的看也不敢看,婶娘依旧嫌她。
虞绣莺足尖往回缩缩,身形也缩紧,尽力减少存在感,不让徐嬷嬷注意到她。
徐嬷嬷的话,搁在她心里,硌得人心口闷疼。
像蚌壳里的石头,摧磨她怕疼的地方。
不过,她习惯了的。
不疼,一点也不疼。
车轮辘辘向前,不知今夜会在哪个镇子停留。
晨风不热,拂动罗帷,将马背上男子的交谈声送至她耳边,是萧公子在吩咐什么。
他语速不疾不徐,莫名让人信服,高门大户熏养出的贵公子,都这样么?陆简也是?
阿娘与陆夫人是手帕交,早年定下的娃娃亲,可她从未见过陆简。
陆简出身好,且与萧公子相交,两人志趣应当有几分相似吧?
听着萧公子的声音,她脑中不由自主开始拼凑陆简的模样。
忽听得贪墨二字,她眼皮直跳,思绪乱了,再不敢听。
马车驶过凹坑,狠狠摇晃一下,虞绣莺抓紧窗沿,身形不受控往里摆了摆,不小心与徐嬷嬷的头碰到一处。
“哎哟!”徐嬷嬷叫嚷。
继而低声咒:“要死啊!”
气极之下,没收住声量,表情狰狞,很是骇人。
虞绣莺额角剧痛,磕懵了,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要道歉。
窗外的声音抢了先。
“嬷嬷可是磕着了,实在抱歉,刚为着避让,没看清路。”是侍卫苏木的声音,“前面有家医馆,要不要去瞧瞧?”
“不用,不用!老奴哪敢责怪苏侍卫,没什么要紧,不耽误大人赶路了。”徐嬷嬷掀开窗口罗帷,满脸堆笑回应。
“哦,那行。”苏木朝里望一眼,没多想,继续驾车。
虞绣莺额角犯疼,胃里也不舒服。
出了镇子,道路更不平坦,颠簸得她难受欲呕。
可徐嬷嬷老神在在盯着,她连发出不雅的声音都不敢。
忍得艰难,面色越来越白,冷汗直冒,很快便汗湿鬓发。
她捏着帕子擦拭,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虞姑娘、徐嬷嬷,请下车用午膳。”苏侍卫在外招呼。
调动所有毅力撑住仪态,双足落地那一刹,虞绣莺再也忍不住。
捉裙疾走数步,立在柳树下的荒草间,呕声连连。
“哎呀,姑娘晕车晕成这样,怎么也不早说?”徐嬷嬷语气听起来更接近于关切。
可她站在马车旁,半步没朝虞绣莺靠近,分明嫌脏。
是以,虞绣莺明白,关切是假,埋怨才是真。
但她能说什么?与萧公子随行,已是添麻烦,她不能多事。
况且,萧公子也管不到陆家的嬷嬷。
她眼眶湿润,难受得闭了闭眼,只盼身子能争气些,午后赶路切莫如此。
“喝口水。”
一只冰雕玉琢的手,递来水囊,闯入她眼帘。
胃里、喉咙都难受,虞绣莺下意识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顿住,不敢置信地抬眸。
萧公子着一袭佛头青圆领袍,腰侧悬白玉,不出挑的打扮,依旧如圭如璋。
神情淡漠,眼神依旧没有温度。
甚至没看她,只落在她衣摆。
英隽的眉峰间若有若无的颦蹙,让虞绣莺没来由生出种错觉。
她身上的衣裙很碍眼。
不,定是徐嬷嬷的态度让她有些魔怔。
“多谢萧公子。”虞绣莺嗓音微涩。
手往前伸伸,握住水囊这一侧。
小心避开他指尖,一丝一毫不敢唐突。
稍稍侧身,仰颈饮水,又渴又难受,她喝得急切些。
水溢出唇角,清莹水线沿她脖颈秀雅的线条蜿蜒而下,沾湿领口一点点衣料,滑入领口之下。
终于消解干渴,胃里也缓过来些。
她握着水囊,眉心轻颦,有些作难。
沾口的东西,她用过,总不好直接归还,萧公子是不便再用的,至少得洗净再还。
思量一番,她双手捧着水囊,屈膝再次道谢。
眉眼低下时,却见萧公子手上捏着一方细葛帕。
若她眼力没错,那可是上等松江细葛!
只儿时听阿娘提过,还是第一次见,真想摸摸看有多柔软。
她当然不敢。
目光却忍不住多停留一息。
奈何,萧公子指骨无故攥紧,将那帕子团入掌间,背至身后,看也看不到了。
“不必多礼。”萧公子语气比先前更冷淡疏离。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见她没大碍,自然不必再多余关心。
但她心里仍感受到暖意。
赠水之举,已是她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她真心感念。
“徐嬷嬷,照顾好你家少夫人。”萧公子对徐嬷嬷更淡漠,甚至称得上严厉。
突如其来的威势,攫住虞绣莺的神思。
萧公子发现什么了吗?所以有意敲打徐嬷嬷?
正想着,又听他继续道:“若虞姑娘损伤分毫,旁人且不说,陆简那里,你恐怕不好交差。”
原来只是在替陆简叮嘱徐嬷嬷。
虽是无意,但看徐嬷嬷认错的姿态有多卑微,虞绣莺也能想见,之后的路程会好过些。
野外无甚讲究,分坐两席,但相隔不远。
她身子尚虚弱,恐怕难学规矩,好在徐嬷嬷也没苛求,伺候她甚是上心。
好不容易安心用膳,脏腑填满,她心中蓄满对萧公子的感激。
虽瞧不上她,却不会像旁人那般苛待她,吃喝绝不会短她的,萧公子真真是极好的一个人。
陆简也会这样么?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定然是。
往后的日子,还是有盼头,她不求情分恩爱,举案齐眉便好。
用罢午膳,萧公子盘坐树下,闭目休整。
虞绣莺帮着徐嬷嬷收拾,徐嬷嬷不让她沾手,她却不敢真去歇息,一时无措。
“徐嬷嬷,附近有溪流,伺候你家少夫人去梳洗。”萧公子吩咐,“苏木,你护卫。”
侧目望去,萧公子双目阖起,比睁眼时稍减一分慑人威压。
她鬓发汗湿,确实想梳洗一番。
萧公子究竟担的什么官职?竟这般明察秋毫!
熟悉过,清爽许多。
再站到他面前时,终于不必因灰头土脸,自惭形秽。
再上路,没有徐嬷嬷刁难,依旧难熬。
原来再华贵的马车,她也没命享受,坐来当真度日如年。
弓起身子,咬唇隐忍,颠簸得她骨头几乎要散架,让人发冷的难受劲儿如影随形,渐渐麻木。
听着车轮像是不会休止的辘辘声,虞绣莺在恍惚中怀疑,遵从阿娘遗命,嫁给陆简,勉强高攀这门早已不匹配的光鲜亲事,真的对吗?
总得先见见陆简,对不对,全在陆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