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五十一
“十载情深,久不归家,如今盼回来了,不曾想郎君给我好大的惊喜。”
“怎么,世道轻贱伶人已久,可怜之人千千万,你都要娶了不成?”
“罢,情意终了,你我好聚好散,我拟了和离书,你仔细瞧瞧,若无事,薛大人便允了我。”
“唱戏?管事,不是我不想帮你,且不说我能不能挪开身,我已经许久不唱了,嗓子歇了,身子也锈了……”
“容我想想……再想想……”
丽娘眼睁睁看着戏台坍塌,大脑一瞬间涌进爆炸般的记忆,如有千万蚂蚁啃噬,疼痛难忍又无法挣扎。
她咬牙承受巨量信息更迭,见故事的伊始至结局,自己提线木偶似的表演一幕又一幕,重复一句又一句;见薛老大言不由衷,嘴里说出剜心话,眼里却满是祈求;见薛府淹没在火海之中,鲜活的人烧成一捧灰烬,风一吹,散了。
“秋……”
说来古怪,记忆里没有秋,仿佛那惹人欢喜的漂亮少年是她的无端臆想,可是曾经触及的心脏、体温以及生命都是如此真实。
丽娘意识渐渐模糊了,冰凉的雨水砸进眼眶,眼窝清浅,雨水蓄满,便从眼尾滚落了。
“骗子……”
——
淅淅沥沥的飘雨天,湿意无孔不入,角落不起眼的木板都打湿了。
天时助雨,地利潮湿,人和相阻。
在所有人都知晓且努力遏制的情况下,那催命的火焰还是熊熊燃烧起来。
戏台彻底塌陷,四方实木角柱裹着火砸落,焦黑焦黑的直直倒向高座,薛老大余光瞥见,他未动,端坐其上目光凝视黑雾,角柱投下的影愈大,他以狰狞之姿双唇愈扬,最终震天轰响,尘雾木屑纷纷激起,火星随之迸溅。
薛府的门紧阖,惜命之人怎么撞怎么推都无果。
四根实木柱砸死了不少人……
悬落的幡旗无风飘起,飘带缀着铃铛响,声音细微,销匿在谩骂哭喊与呼啸火海之中无迹可寻。
“所以。”
辛踏过咔嚓响的焦木,在乌烟瘴气的戏台残骸中寻到了王震球,她拎着撕碎的嫁衣裙摆,一手随意垂落,指尖尚有血迹游走,“这就是你骗我的理由?”
“莫要瞎说,我……何时……唔……骗你……”
言语间半字不离喘,区区九字吐的断断续续。
王震球被埋在废墟下,幸运的是截截焦木之间互相支撑形成木垛空间,不幸的是半截焦木重重碾过左腿,他抻着胳膊往下一摩挲,掌心糊满红艳艳的血。
辛亦是嗅到血腥味,她小心翼翼往下走,尽量避免二次坍塌。
行至王震球身前,她半蹲,目光扫过涂抹油彩又蹭满污烬的小脸,因炙热烘烤而泛红的脸颊黏着凌乱碎发,发间珠钗乱了,红坠子轱辘轱辘滚落,暗红眼眸斜斜瞧去灰扑扑的似是蒙了尘,再瞧耳边鬓花不知何时掉了,闻声湿漉漉的眼睛怔怔撩起,见她来了,瞳孔缓缓聚焦,又划过细碎笑意,辛低叹,真是落难公主一般狼狈又漂亮。
王震球敞唇喘息,一呼一吸,喉咙裹着血腥味,“没死……可惜残了……”
掌心覆上他的胸膛,辛稍加用劲压了压,待判断内脏无事,目光又掠过少年脏兮兮的脸颊,她扯出冷笑讥讽道:“从玩家手里骗来剧情及计划,根据已知消息玩一手移花接木,不得不说,好本事。”
不等王震球准备谦虚几句,忽觉触碰胸膛的手往下走,他哆哆嗦嗦伸手一挡,“姐姐,现在……是不是不太好……”
辛没搭理他,我行我素的摩挲一番之后,该碰的碰了,不该碰的也碰了,指尖触及滑腻粘稠的血,她蹙眉瞧了王震球一眼。
“甲乙的寄存体都在你手里,若是他们得知你要寻死,也不知会有什么精彩表情。”
“嗯?”
话题转的太快,王震球疑惑哼出浅浅鼻音,“如果我死了,他们的寄存体不会有事,因为我藏起来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乖乖回答辛的问题,且眉眼间一抹骄傲遮都遮不住。
“我的寄存体,你也藏起来了?”
“你何时给过我寄存体?姐姐不要讹我,我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脑子。”
他支起染血的手指点了点脑袋,指尖坠下一滴血,不偏不倚砸在眼下泪痣,脸颊须臾之间血花绽放,红眸潋滟含情更添昳丽诡谲之姿。
辛沉默一息,轻叹道:“忘记告诉你了,你第一次见面,你吞入腹中的漆黑玉珠就是我的寄存体。”
“什……呃……”
霎时疼痛剜心,王震球咬唇轻颤,唇齿间呼出气音,白皙脖颈濒死一般高高扬起,黏连碎发勾在下颚摇摇欲坠,额头青筋鼓动又滚落汗珠,恰逢落在甲乙二人眼里,真是要了命的漂亮。
趁他分神思索之余,辛抄起他的双臂往出一扽,出手又快又利索,眨眼间,王震球连身捎腿的尽数拽起,木垛失去平衡,轰然塌落。
鲜红嫁衣晃了晃眼,辛一展撕成缕的嫁衣裙摆,双手灵活处理左腿伤口,止血包扎固定一气呵成。
且说当事人的瞳孔跟散黄鸡蛋似的飘飘忽忽,魂都疼飞两里地,又在辛手臂抄起他的腿弯,打横抱起的一瞬间回了魂。
甚至还往上掂了掂。
“姐姐,好姐姐,给我留些面子,换个姿势行不?”
王震球挥舞双臂挣扎,抬眸瞧见火势呼啸捎来甲乙二人的身影,他反抗无果,干脆一头扎进辛的颈间,埋怨着呢喃道:“反正吃亏的不是我。”
绑紧左腿的嫁衣缎带松松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