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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错一寸》

30. 第 30 章

秦昭走到刑凳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从画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灰布,弯腰替顾无咎擦去指缝间的泥浆与血水。

画箱里原本有两块灰布,一块擦尺,一块擦纸;她拿了擦尺的那块。随后,她将那枚断了系绳的银扣塞回了他的掌心。

顾无咎五指收紧,将银扣攥在手心里。

顾无咎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额前碎发全被冷汗打湿,干裂的嘴唇泛起层层死皮。

可他看着秦昭,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睛里,竟然还有一丝近乎荒唐的笑意。

“秦画师……”顾无咎声音气若游丝,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本侯……没死在公堂上……算不算……没耽误你的差事?”

秦昭低头看着他。

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不见半点同情或悲悯。

只是从周砚手中接过了那本写满了朱黑两色小楷的《受刑副卷》,蹲下身,将那卷墨迹未干的纸页摊在了顾无咎眼前不足半尺的地方。

“顾侯爷。”

秦昭把受刑副卷往前推近:“差事误没误,先把疼写清楚。”

顾无咎一怔,眉心微动。

“二十棍,打在脊骨下三寸,破皮两处,腰肋深伤,行刑者是崔氏死士。”秦昭将手中的紫毫笔蘸了冰片薄荷水,笔尖在《受刑副卷》最后一栏空白处一点。

她看向顾无咎。

“你以为你替三十七个人挨了这二十棍,他们就能在这通州码头上安安稳稳活下去?你以为你把自己打得几日不能起身,崔玄度就会收手,不再去查广源号底舱漏掉的那一页纸?”

呼吸滞了一瞬。

“你每次都这样。”

秦昭把尺背压在灰烬页码上,“先把自己押上去,再替别人落名。”

“可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秦昭停了一息:“问过我么?”

顾无咎脸上的散漫收了起来。

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秦昭截住他的话。

秦昭将紫毫笔反转,把温凉的竹制笔杆塞进顾无咎被血染透的右手五指之间。

笔杆压进他指间时,他手上没有力,笔尖在纸上拖出半寸墨。秦昭用尺背托住他的腕骨。

“写。”秦昭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生硬得近乎残忍,“把时辰、棍数和伤处都写下来。你若还想让我往下查,就别再用一句‘无妨’替这二十杖遮过去。”

顾无咎垂下眼,手指在笔杆上收紧。

顾无咎看着面前神色冷淡、眼里却泛着血丝的女子。

他吸进一口带着血腥的冷气,右手颤抖着收紧笔杆。

紫毫笔在泛黄的宣纸上拖出极涩的笔锋。

顾无咎没有写时辰,也没有写伤势。

在那张由大理寺评事周砚亲笔记录、即将呈递内库封存的公堂副卷最末端,顾无咎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三个极小、却力透纸背的楷字:

“疼,可忍。”写完最后一笔,顾无咎手中的毛笔颓然滑落,整个人脱力,昏厥在秦昭手臂旁。

额头砸在膝头,秦昭全身僵了一瞬,却没有松手。

十年来,她接过的尽是卷宗、图匣与证物,从未有人把昏迷后的全部重量交到她手里。第一反应竟是扶稳,而不是推开。

“顾无咎。”

怀里的人未应。两指探到颈侧,一下、两下,脉搏乱得像雪夜里失了节拍的梆子。

数到第七下,那道微弱的跳动终于重新撞上指腹。她这才低头,把染血的右腕托到膝上。

秦昭抬手,用带着药香的白细布,把顾无咎右腕撕裂的伤口一层层缠紧。

天亮前,周砚将广源号火盆里抢出的纸灰封进铁罐,送往将作监烘纸房。

罐底残留着几片浸过盐卤的焦纸,火没有把页码烧净。

将作监后院的烘纸房里,温度比外头高出数倍。

生铁打制的烘炕下烧着无烟的坚木银炭,热浪裹着湿润的生漆与松烟气味在低矮的砖房里弥漫。

墙角排开的三张长木案上,烘着几刀刚过完矾水的细绢,空气里隐隐传来纸张受热发紧的微弱抽干声。

秦昭蹲在靠角落的一方青石台前,右手拿着一柄极细的竹镊子,左手按着七寸冷锻铜尺。

台面上摆着一只平底白瓷盘,盘里盛着清亮的水分,水底沉着数十片从昨日官船灰烬与铁匣缝隙里抢出来的残纸碎片。

纸角大多已被火舌燎得发黑发卷,稍微用力便会化作飞灰,唯独边缘带有官造红印与页脚数字的那几小块,因浸过盐卤防潮油而保留了下来。

用镊子轻柔地夹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灰纸,平铺在特制的薄云母片上。

云母片隔着下方如豆的油灯微光,照出纸纤维里微弱的脉络。

“秦画师真是好兴致。”

门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带进一缕冰凉的晨风。

柳令仪身披月白锦缎大氅,缓步踱进烘纸房。

两名捧着新纸样盒的内画院杂役随在柳令仪身后,履底踩过满地纸屑,发出轻微沙沙声。柳令仪走到青石台旁,视线从盘中焦黑废纸渣上掠过,脸上尽是疏离。

“昨日靖宁侯在通州码头违令强拦官船,受了公堂二十杖。这事如今在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你不想着如何给舆图署交差,却躲在这烘房里摆弄这些烧糊的垃圾?”

秦昭头也没抬,镊子尖平稳地将云母片上的灰纸转了个方位,“图在灰里,自然要在灰里找。”

柳令仪轻笑了一声,眼角有几分被崔玄度交代阻拦的冷意,又有一丝不甘认输的傲气。

柳令仪转身,从杂役捧着的盒子里抓起一把刚裁下的生楮纸粉灰,扬在白瓷盘上方。

细碎的白色纸粉混着飞灰飘落下来,将白瓷盘里的水面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杂质。

“哎呀,手滑了。”柳令仪低头看她,语气波澜不惊,“烘房风大,这些废灰杂在一起,谁又能分得清哪片是兵部的底档,哪片是市井的废纸?

秦画师,死掉的名册就是死掉了,朝廷不认的东西,你叠得再整齐,也不过是一堆灰。”

杂役在一旁低头不敢出声。

秦昭手上的竹镊子连一丝发抖都没有。

秦昭起身,端起白瓷盘,稳稳放到烘炕侧面温度最高的生铁板上。

水分在高温下迅速蒸发,盘中的杂灰与残纸逐渐分化干凝。

“柳掌案看的是灰,我看的是纤维。”

秦昭从画箱里取出一支极细的羊毫,蘸一点稀释过的松烟墨,在烘干的盘底轻轻一点。

墨汁顺着干涸的纸页纤维迅速蔓延,将盘中所有的碎屑染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新落入的楮纸粉灰吸墨极快,化作一片混浊的墨团;而那些从官船上抢回来的焦黑残页,吸墨却极慢,墨汁在边缘凝成了一道道清爽的细纹。

“这是三种不同的纸。”

秦昭只按公事的口吻往下说。

“第一批残页,每寸九道帘痕,是景德四年的桑皮纸;第二批残页,每寸一十八道帘痕,是将作监内画院御用的细川纸;第三批残页,帘痕密达二十四道,渗有盐硝油底,是工部封桩库的贡品青藤纸。”

秦昭将三片不同纸质的焦黑页脚按顺序一字排开。

“同一份生还者名册,从景德四年至今,至少被人为拆分、重编了三次。”抬眼,视线指向柳令仪。

“每次重编,都会烧掉三分之一的名字。烧毁不等于消失,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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