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下室
横滨的六月潮湿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空气黏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旧水泥的味道。
港口□□这次清剿的目标是一个叫“黑蛇”的小型组织——七八个人,在□□辖区边缘偷偷□□,胆子大到把交易点设在了□□眼皮子底下。三十分钟后,据点被控制,跑了两个人,剩下的四个被按在地上。
“报告,据点已清理完毕。”
“确认。”
通讯挂断,戴眼镜的年轻人转身准备带队撤出。就在这时,他身后那扇关着的门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小东西碰了一下铁皮。
“……你刚才说所有房间都检查过了?”
眼镜男的脸色变了变。他重新推开门——那是一间储物室,堆着废弃的铁架子和旧纸箱,角落里有一张翻倒的桌子,桌腿下面压着一块深色的布。
他走过去,把桌子抬起来,掀开了那块布。
地下室的灯光很暗,黄色的灯泡在头顶晃悠悠地挂着。但那一瞬间,他还是看清了——墙角蹲着一个小姑娘。
很小,不超过七岁。深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膀上,沾了灰,但发质看得出很软。她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旧T恤,袖子长到盖住手指,膝盖上有一块擦伤的痕迹,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她蜷在墙角的姿势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脊背弓着,肩膀收得很紧,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
她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钴蓝色的眼睛,像被水洗过的深海,也像六月横滨入夜后刚刚亮起的第一颗星。那双眼睛看着门口的□□成员,不哭不闹,也不发抖,但她的嘴唇在轻微地颤抖着——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有孩子。”眼镜男的声音有点干,“报告,这里有个孩子。”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三秒:“什么?”
“一个小孩,在储物室里。大概六岁——”
“问清楚怎么回事。”
眼镜男蹲下去,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慢一点、轻一点,像在接近一只随时会跑的野猫。“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在小腿上抠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指甲掐进了皮肤里。
“你的爸爸妈妈呢?”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恢复了平静。随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怕摇重了会有什么后果。
眼镜男和队友对视了一眼。这种情况在横滨并不罕见——被卷入里世界纷争的孩子,父母可能是黑蛇的成员,可能已经跑了,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跟我们走好不好?”眼镜男伸出手。
小姑娘看着那只手,没有动。她盯着他的掌心看了很久,久到眼镜男的胳膊开始发酸。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似乎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她走到眼镜男面前,身高只到他的腰,仰头看他。
“……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
声音很小,像风吹过纸片,每个字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眼镜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我们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她“哦”了一声,跟着他走出了储物室。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她始终和前面的人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够得着,但可以确保不会被碰到,像一个对“被触碰”这件事有着本能警惕的小动物。
没有人注意到,她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墙角,看了很久。
三十分钟后,□□本部二楼的一间会客室里。
森鸥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爱丽丝站在他旁边,好奇地探着脑袋;广津站在门边,银灰色西装一丝不苟。而那个小姑娘坐在会客室中央的沙发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虽然脚够不着地,但却坐得很直。不过太直了,脊背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肩膀是硬的。她的大拇指在互相抠着,只不过这个小动作藏在膝盖下面,没人看到。
森鸥外先开了口:“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她的声音更小了,“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爱丽丝从森鸥外身后走出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两个小姑娘面对面,爱丽丝的金发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我叫爱丽丝,你几岁了?”
“……六岁。”
“我也六岁。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小姑娘看着她。爱丽丝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和她的钴蓝色不一样,但都很明亮。她盯着爱丽丝看了三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依然很轻,像怕用劲大了会碰碎什么。
广津从旁边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请用。慢慢喝。”
小姑娘看着那杯水,没有动。她看了很久,久到广津以为她不会碰了。然后她伸出手,用两只手捧起杯子——动作很小心,像在端一件易碎品。她将杯子送到嘴边,微微低头抿了一小口。然后她把杯子放回原位,放得端端正正,杯柄和刚才的角度一模一样。
广津注意到这个细节,眼神微沉。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中原中也站在门口,他刚开完会,大衣还没脱,帽子压得低低的。他听到消息说“据点那边发现一个小孩,眼睛颜色和您一样”,于是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直接过来了。但推在开门的时候,他还是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沙发上那个小姑娘身上。
她也在看他。钴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另一双钴蓝色的眼睛,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抠得更紧了。
中也走进来,脚步放轻了。他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坐下来,让他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差不多平齐。他摘下自己的黑帽,放在两个人之间。
“……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你在那个地下室待了多久?”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不知道。数到一千,很多次……后来就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了?”
“……数完了也没人来。”
中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说:“没事,现在有人来了。”
小姑娘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某种小心翼翼地亮起来的东西。但她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她问。
“我今天不走了。”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后天也不会走。”
“为什么?”
中也看着她。她的手指已经不抠膝盖了——它们在膝盖上摊平,掌心朝上,像是准备接住什么东西。
“……因为现在你是这里的人了。”他说。
小姑娘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握住拳头,像是把什么东西攥在了手里。
“……好。”她说。
同一天下午,武装侦探社。
太宰治接到了广津的电话。
“太宰先生,□□今天在据点发现了一个孩子。”
太宰治正趴在桌上发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然后呢?广津先生,这种事不是该找儿童福利机构吗?”
“她的眼睛和中也干部一样,都是钴蓝色。”
太宰治的手指停住了。
“还有——”广津继续说,“她的发色和您一样。深棕色,偏软,微卷。”
太宰治猛地从桌上坐起来了,旁边的中岛敦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广津先生,孩子现在在哪儿?”
“□□本部二楼会客室,中也干部在陪着她。”
“我二十分钟到。”
“太宰先生,您现在和□□——”
“我的证件还在,保安也还认识我。帮我拖一下时间。”
电话挂了。太宰治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中岛敦在后面冲着他喊:“太宰先生您去哪儿?”
“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不是当爸爸了。”
门关上了。
太宰治推开会客室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姑娘。
她坐在沙发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一个六岁的小孩,坐得像在参加面试。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和他一模一样,乱蓬蓬地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卷。她听到门响,没有立刻抬头。她先是缩了一下肩膀,然后才慢慢抬起头来。
钴蓝色的眼睛。
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样的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