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雍州(2)
周珩深叹一声,厉声道:“事不宜迟,赵师爷,速将云溪县受灾一事详细禀报上来。”
赵立德俯身低头答道,“是,大人,云溪县上月中旬因堤坝崩塌而致水涝成灾,致使……县内十几万亩良田悉数被淹,如今颗粒无收,另还有一些村寨房屋尽毁,洪水褪后,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说话时有些心虚,不由增添了几分迟疑。
“洪灾至今已有月余,为何迟迟不见官府有所处置?竟让城内平白多了这么多流民!”周珩忽然扬声质问道。
“回大人……”此时的赵立德如坐针毡,低着头,身体不自觉地有些颤抖,支支吾吾继续开口道,“刘大人曾向朝廷上报过……申请过赈灾粮……却是迟迟未得回音。”
“向朝廷申请赈灾之事,未得回音?”周珩蹙紧眉头,追问道。
“是……”赵立德声音有些发虚。
“大胆!”周珩忽然大怒,拍案而起,大骂道:“赵立德!竟敢在此污蔑朝廷!”
赵立德登时吓得双腿发软,跪地叩头道:“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啊,当时还是刘大人亲手将上报信件交给我,我又亲手交予信差的。求大人明察!”
周珩目光凌厉,向前探出半个身子,不紧不慢问道,“信给了谁了?”
“工部!”赵立德急忙回道,“据信差回信,交予了林相。”
林相?林甫中?周珩心中一凛,了然若揭,心下瞬间升起无数猜测,莫不是林甫中将受灾一事压了下来,隐瞒不报,亦或是……赈灾粮和赈灾款项,悉数被他私吞了。
倘若真是如此,人命关天,百姓生计,却被当成儿戏一般,视若无睹,简直禽兽不如!
周珩强压心中怒气,沉声问道:“雍州还剩多少存粮?还有多少存银?”
赵立德道:“因近年来灾害不断,已有三年未能如数上缴税银和粮食了,故而存粮和存银都不算充裕……”
“说具体数额!”周珩打断了赵立德的含糊之词。
赵立德一阵胆颤,低着头答道:“回、回大人,存粮约有500石,银两……因上缴的税银连衙役每月的俸禄都不够,故而当下入不敷出,反而还倒欠着差役们的不少奉银。”
周珩又惊又怒,眼神微震,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压迫,直直地瞪着眼前躬着身子的赵立德。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内外交困。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周珩当机立断,沉声说道:“开仓!放粮!设粥棚,每日施粥!”
“大人!那500石粮,没几天就施完了,也不够救灾的啊,但衙门上下几月来的奉粮可就没了呀!”赵立德当即下跪劝阻道。
周珩眉头紧锁,只是狠狠地斜睨了他一眼。
为官者焉能不知百姓为先之理,可偏偏,眼前的这所谓师爷却是不懂,想必那离任的上一任知府更是不懂。
周珩无奈,心下深叹,眼下却不是抱怨之时。
只好逐一吩咐道:“亦武!带几个人去查探城内流民数量,按照老、病、残、幼、壮分门别类统计人数,搭棚,为流民们安排临时住所。”
临近夏日,阴雨连绵,若是没有遮风挡雨之处,用不了多久,这些流民不是饿死,也得病亡了。
“杨安!去清点粮食,每日施粥,同样优先保证老、病、残、幼之人的温饱。”
“亦胜!妥善处理街上的尸体,入土为安,同时统计亡者人数。”
“是!”亦武、亦胜和杨安同时领命,快步而出。
李慕瑶在一旁低声问道:“周珩哥哥,我能做些什么?”
李慕瑶心内同样着急,从城门口一路走来,她切实感受到人民疾苦,见到了命如草芥,不由悲痛万分。
周珩转头,面色变得柔和了一些,道:“明日一早,你随我一同前往云溪县,你可愿意?”
周珩心有顾虑,云溪县乃受灾之地,恐怕百姓惨状要更甚于雍州城,他担心李慕瑶,从小养尊处优,与当下所见之景落差极大,怕会承受不住。
李慕瑶却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赵立德战战兢兢,开口问道:“大人,那……小人……”
周珩黑眸一转,斜睨了赵立德一眼,道:“滚。”
赵立德闻言当即缩着脖子,躬着身子向后退了出去。
眼下用人之际,还不是清理这些人的时候。
*
当晚,周珩连夜书写了三封密信。
他低声对差使交待道:“这封,走官路,另外两封,另派人走小路。切记!”
差使接过密信,俯首称是,快步退了出去。
李慕瑶问道:“是给爹爹的吗?”
周珩点点头。
“那为何要分开送?”
周珩拉住李慕瑶的手,微微抿唇道:“为了防止有人截信,为了掩人耳目。”
李慕瑶顺势环抱住周珩的腰身,埋入周珩的胸膛之中,道:“有人在监视我们吗?”
周珩微微扬起头,道:“以防万一,总不是坏事。”
李慕瑶叹气道:“周珩哥哥,你说我能做些什么呢?我很想帮忙,可是,又觉得无能为力。”
李慕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深的无力感,她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多的粮食,既不能给百姓足够的钱粮,又不能给百姓安身的庇护之所,只能干巴巴地望着那些百姓饿着肚子呻吟。
周珩道:“为官者为百姓谋福祉,乃分内之事,我们既是官家子女,自是有官场的人脉可以利用,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李慕瑶抬起头,皱着眉头,思虑半晌,突然灵机一动道:“我也写几封信送出去,让大家帮帮忙,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将这件事传扬出去也不算坏事。户部尚书陈家的女儿、礼部侍郎吴家小姐还有……”
李慕瑶细数着之前接触过的几家官宦少爷、小姐,她分别写了信,派人送了出去。
随后,得意洋洋道:“这下,大家都要知道这边的灾情了,还有,林甫中做的坏事,嗯……希望大家能捐点钱最好了。”
周珩揽住李慕瑶的腰身,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摩挲,“你在信中是如何说的?”
“我就说,我们到了云溪县,这里刚经历洪灾,死伤无数,百姓的家都没了,四处流浪,我的钱也都给了那些流民了,希望他们能捐赠点钱,帮助他们这次渡过难关。
如果不帮的话,我看着那些百姓饿死、病死,就会心情沉痛……若是哪天心情不好时,跟公主、表哥他们说一说自己的烦心事,若是提起来一些人的见死不救,到那时,自家的声誉、官职都可能保不住。
但若是肯帮我的话,解决了云溪县的灾情,我定会让周珩哥哥写表彰奏折上报朝廷,到时,皇上嘉奖赏赐,说不准还会给家翁升官进爵呢。”
周珩低低一笑,温柔说道:“你这是威逼利诱啊。”
“怎么是威逼利诱呢?我这应当是审时度势,帮助他们看清时局。”李慕瑶亮亮的眸光轻闪。
周珩抿着嘴轻笑,“好,我的淼淼做的很好。”
他的眼神柔情似水,带着几分宠溺,从身后拥住了眼前之人。
烛光轻闪,将二人的身影拉的老长。
*
第二日一早,周珩与李慕瑶各骑一匹快马,不到半日便抵达了云溪县。
二人下了马,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荒凉,四处可见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房屋尽数被毁,只有少许建在高处的房屋不曾倒塌,只是,洪水后的连日阴雨,早已将房屋打的四处漏雨。
百姓无处可去,遍地皆是哀嚎之声,亦有忙碌不绝之人,身体强健者忙着重建屋脊,体弱病重之人则横躺在湿地之上,低声呻吟。
大街上,除了满目枝杈、稻草,泥沙,还有溺亡的人横躺在街边,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被杂乱的干草树枝覆盖身体。
只是不知是谁家的妻子、谁家的孩子、又是谁家的丈夫。
无人安葬,更是无人理会。
李慕瑶心下又惊又震,眼前之景,撼动人心,不禁潸然落泪,周珩紧紧拉住她的手,继续上前走去。
二人来到了被冲毁的堤坝前,看着眼前被冲出了一个巨大缺口的堤坝,年久失修,被冲毁是可预料之事。
可朝廷每年拨巨款用以兴修水利,到了地方上却还是财政空空,其中缘由,让人不寒而栗,朝堂上下,早已形成了某种势力,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周珩愈发神色凝重。
“大人。”
这时,一道清脆叫喊打断了他的思虑,他回头一看,是杜知远。
身着官服的杜知远颇有几分书生气度。
只听杜知远望着不远处的堤坝,说道:“全县原本有三万五千人,但据目前统计,仅有一万余人还在县内,其余人,皆不知所踪了。”
周珩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被洪水冲走,很难再找到尸体,也许已被冲到荒郊野外,被野兽分食了也不一定。
周珩道:“有一些百姓流亡至其他地方了,雍州城内就有不少流民,但人数尚不可知。”
杜知远接着说道:“良田被毁,房屋倒塌,流离失所,死伤无数,云溪县确实不像能安稳度日的地方。春夏交替之际,蛇虫鸟兽甚多,除了溺亡,不免有叮咬之伤,病弱者便会支撑不住,再加之连日阴雨……”
杜知远没有再说下去,此间情状,已足够凄惨了。
“下官已向朝廷申请赈灾粮,但来回至少月余,恐怕,百姓等不到那么长时间。”杜知远俯身拱手道,“眼下还望大人明示。”
周珩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乌云,又要下雨。
他思忖半晌,最终开口说道:“眼下首要解决的是粮,粮食短缺,远水解不了近火,只能就近求解。”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张贴公告,通知其他县,就说云溪县粮食短缺,各大粮商大可来云溪县卖粮,不压价不限价,只需要尽快将粮运过来。粮商,越多越好。”
“可这样,若有有恶意提价者……”杜知远忧心甚笃,危难之际,不乏一些奸商欲发国难之财,恶意提价,趁乱猛捞一笔,常有之也。
话音未落,便听周珩打断了对方的话,“所以,要很多粮商。”
杜知远还想说什么,却听周珩又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云溪县,前临长江,背靠连山,拥有上万亩优良水田,故而无灾时,云溪县也算富庶大县,故而有不少富商。”
“命家中有超100石存粮的富商,需将多余的粮食都捐出来,开仓,放粮,权当……是朝廷借粮。等到朝廷赈灾粮一到,便悉数奉还。”
“借粮?”杜知远心中不安,从来都是朝廷任意拿取百姓之物,何时敢说借字?
却见周珩再次开口,“国难当前,当万众一心,若是有存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