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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暖阳》

12. 第 12 章

顾君澜说做就做的性子在商场上磨了这些年,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那夜跟顾暖阳说完话之后她并没有立刻递帖子去陆家,而是花了三天时间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把她手底下所有跟陆家挂钩的生意账目理了一遍,茶叶、瓷器、药材、军火运输四条线,每条线上陆家占了多大的份额、退出来要损失多少、有没有替代的路子可走,全部算清楚写成了一本册子。

第二件是把她名下的私产单独列了一张单子,包括三间铺面、两处房产、一批南洋货的仓存,这些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不靠顾家也不靠陆家。

第三件,她把陆庭松叫到了商行来。

陆庭松是午后来的。

他那天没有门诊排班,换了件竹青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灰呢大衣,比穿白大褂时看着柔和几分。

他在商行二楼的会客室坐定之后顾君澜没有兜圈子,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理好的册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她说。

陆庭松翻开册子看了几页,目光从账目数字上移开,抬起眼看她。

顾君澜坐在他对面,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是从容的,可手指交叉的力度微微透出一点紧张,指节之间的缝隙收得很紧。

"你打算退婚?"陆庭松合上册子,声音不高不低,眼底有一层复杂的光一闪而过。

"初八之前退。"顾君澜说,"你哥那边我不指望他先动,他那个性子,他爹递两封信他就把嘴锁上了。我不一样。这桩婚事当初是两家定的,他陆家也好我顾家也好,没谁问过我顾君澜愿不愿意。现在我要退,谁拦我我跟谁翻脸。"

陆庭松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册子封面的烫金字。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再抬眼时眼底那层光已经沉淀下去,换了一种温润而平缓的东西浮上来。他问她:"退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做生意。"顾君澜答得干脆利落,"该做的生意一样不少做,该运的军火一样不少运。离了陆家的姻亲名头,我顾君澜的商路照样走。至于我爹那边——"她嘴角勾了一下,"他要是气得抄家法打我,我就搬出来住。我自己有铺面,不怕没地方落脚。"

陆庭松把册子推回到她面前。

他的指尖在册子边缘多停了一瞬,指腹蹭过烫金字的棱角,微微有些发涩。他抬眼看向顾君澜,目光里有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那种不着痕迹的重量。"你要是搬出来住,需要人帮忙收拾屋子的话,我可以去。"

顾君澜看着他。

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落在陆庭松的侧脸上,把他眼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下眼睑上像两排细密的梳齿。

他的表情平静而坦然,那句话出口之后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退缩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接话。

顾君澜忽然觉得嗓子眼里那股痒意又泛了上来。她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把那股痒意压下去。放下杯子时她说:"好。到时候麻烦你。"

她没有说"不用你操心",也没有岔开话题。她说"好"。陆庭松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得像是风吹的。

与此同时,督军府里比商行冷得多。

陆青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常青送了三回饭都原样端回去了。

第一回的粥凉透了结了一层米皮。

第二回的馒头硬得像石头。

第三回他压根没敢送,在门口放了盏新沏的浓茶就走了。

茶水从烫放到凉,从凉放到彻底冰冷,浅褐色的液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茶膜,陆青松连碰都没碰。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手边是陆父的两封信,宣纸折痕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右手边是那本《叶芝诗选》,红封皮在昏暗的书房里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脊背贴着椅背,肩章的金线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

他想,他今年二十五岁。

十五岁入讲武堂。

十七岁上战场。

十九岁手里开始捏兵权。

二十三岁接管这一城的防务。

过去十年里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干脆利落的——调兵、布防、剿匪、谈判,刀落下去就是落下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砍。

可这一个决定,比任何一道军令都沉。它沉在"我是谁"这三个字的根上。

陆家嫡长子,承袭家业、守规矩、重脸面、信尊卑伦理,这些词像钉子一样打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每转一个念头,那些钉子就往外冒一截,扎着皮肉让他疼。

可他脑海里又总有另一幅画面浮上来:梧桐树底下仰起来的笑脸,雨夜里湿透了还站着的脊背,还有那双隔着一寸桌面悬在半空不肯退回去的手。

他用掌心按住了那本诗集的封面,指腹贴着烫金的花体字纹路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拿起来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在昏暗的光线里逐字逐句地看了第三遍。

英文那些词他不熟,可它们组合在一起传达出来的意思他读懂了——有人在等,等了很久,等到老了头发白了还在等。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了他一脸,他眯了眯眼。窗外的梧桐巷空荡荡的,青石板上积了几片卷边的枯叶,风一吹贴着地面滚了一小段又停下来。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低头看下去,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藏青色的外套缩成一团,背靠着墙根坐在地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什么。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头顶的目光,仰头往上看,路灯昏黄的光照清楚了他的面孔。

顾暖阳。

他又来了。

这回没有敲门也没有托人递东西,就那么蹲在墙根底下看书,像个蹭路灯的学生。

陆青松撑着窗沿的手指收紧了。

他俯身往下看,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隔着两层楼的高度碰在一起。

顾暖阳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然后抬手扬了扬手里的书,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等"。

陆青松在窗边站了一刻钟。

风把他领口的扣子吹得松了一颗,冷意顺着锁骨往下漫,他不觉得凉,只觉得某种热的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让他喘不上气。

他望着墙根底下那一小团藏青色的影子看了很久,看了又看,像要在夜色里把那个轮廓一笔一画刻进眼底似的。

然后他关上了窗。

合拢的窗扇把路灯的光切断了,书房重新陷入昏暗。

他转身靠在窗框上闭了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框,胸口那把钝刀又往上顶了一寸。

墙根底下,顾暖阳翻了一页书。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铺在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督军府的院墙边缘。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偶尔抬头看看那扇合拢的窗,然后又低头继续看。

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乱的,他伸手拨了拨,拨完又翘起来,他也懒得再管了。

他在墙根底下坐到了三更。

书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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