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陆言舟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章予安中途来敲过一次门,端进来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角,触手在门框上犹豫地搭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又退了出去。
陆言舟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几秒,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他关掉文件夹,又给许听回了条消息。
许听昨晚发的那句“陆言舟你不是吧,来真的?”还挂在最上面。他打了几个字:“新书我有思路了,过几天给你细纲。”
许听秒回:“你别转移话题,结婚怎么回事。”
陆言舟回:“就领了个证,人挺好。”
许听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半分钟,发过来一句:“你连恋爱都没见你谈过,直接跳到领证。行,陆言舟,你真是我见过最离谱的人。”
陆言舟没再回。
他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
天气很好,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键盘上,切出一条一条的亮痕。
他想起今天该去原来的房子搬点东西过来,至少得把常用的几件衣服、电脑硬盘、还有床头的几本资料带走。
既然决定住下来,总不能天天穿章予安的睡衣。
他合上电脑走出书房,章予安在客厅里,盘腿坐在茶几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听见门响,抬头看他。
“我要回去搬点东西。”陆言舟说。
章予安放下文件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公司没事?”
“今天可以不去。”章予安说,“我让司机把车开到楼下。”
陆言舟想了想,没拒绝。搬东西这活儿,有八个帮手总比自己来回跑强。
下到地库时司机已经等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黑色短袖,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喊了声“章总”,又冲陆言舟点头:“陆老师好。”
陆言舟客气地回了一句你好。他看了章予安一眼,后者神色如常,在车门旁等他先上车。
车驶出地库时,陆言舟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跟着辆银色轿车,不是昨天那辆黑的。
章予安也扫了一眼,大概觉得没问题,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你昨晚没睡好?”陆言舟问。
章予安睁开眼,眼下确实有点发青:“还行。”
“你后来是不是又醒了。”
章予安没否认,嘴角扯了一下:“有点认床。”
陆言舟心想,他那不是认床,是认人。现在看章予安这心虚的样子,基本坐实了。
他没点破,只转头看向车窗外。
陆言舟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六层老公寓的四楼,没有电梯。
车停在楼下,章予安让司机在车里等着,自己和陆言舟上了楼。
楼道很窄,水泥墙面上留着斑驳的水渍和几张半撕不撕的小广告,声控灯的反应慢得离谱,人到了三楼它才在三楼半亮起来。
章予安跟在陆言舟身后,西裤下摆擦着楼梯边沿,步子迈得很谨慎。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十字锁,钥匙插进去要左右晃一下才拧得开。
陆言舟开了门,一股很淡的旧书味从屋里涌出来。
他侧身让章予安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按了门边的电灯开关。
这是一间不大的一居室,客厅和卧室用一道半墙隔开,墙根下堆着一摞摞的书和纸箱。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两台显示器、一个机械键盘,还有半杯不知道哪天泡的茶。
窗帘拉着一半,光从另一半照进来,把空气里浮着的细小灰尘照得明明白白。
章予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往深处走,像在参观一座小型博物馆。
陆言舟踢开过道上的一个快递盒,走到卧室里拉出个行李箱,开始往里面扔衣服。
章予安跟过去,见他动作粗暴,衬衫和裤子揉成团往里塞,忍不住伸手:“这个要不我帮你叠一下……”
“不用,又不皱。”陆言舟把一个灰色卫衣摔进去,抬头看他,“那半墙下面那箱书帮我搬一下,还有桌上那个蓝色硬盘盒,最里面那格抽屉有个新笔记本没拆封的,也拿上。”
章予安点头,转身去了。他走得小心翼翼,像怕碰坏什么。
陆言舟在卧室里收拾,听见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那声音跟他平时在家打扫卫生完全不同。
陆言舟探头看了一眼,八条触手正从章予安的衬衫下摆处伸出来,分工明确地搬箱子、取硬盘盒、拿笔记本,动作轻得几乎没声。
章予安站在半墙旁边,用触手托着那箱书,原地转了一圈,像在找方便打包的袋子。
“不用那么小心,那都是旧稿子。”陆言舟说。
章予安回头:“这些你都要带走?”
“带一半吧。有些没用了,你帮我看看,封面写着‘废稿’的不用搬。”
章予安低头去翻那个纸箱,触手把几本装订散了的旧稿本摊开。
他忽然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咦”。陆言舟从卧室里探出半张脸:“怎么了?”
章予安直起腰,手里拿着一沓发黄发脆的稿纸,其中最上面一页画着一只章鱼,线条很细,像是给什么小说配的插图。“这是你画的?”他问,声音里有种微妙的波动。
陆言舟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出来,扫了一眼,那画他记得,是《第七码头》早期的概念图。
那本书的主角在设定稿里曾经是个半人半章鱼的怪物,后来编辑觉得太怪,他才改成了纯粹的人类。
那章鱼画得并不好,触手打结打成了一团乱麻,眼睛画得太大,活脱脱像个卡通片里的反派。
“很久以前乱画的。”陆言舟说,把那张画纸从章予安手里抽出来,塞回纸箱里。
手与手之间隔着一张纸,但章予安的手指很轻地勾了一下,像想留住它,最后又松开了。
陆言舟没抬头,只说:“书要出的时候全改了。”
章予安“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背过身继续整理纸箱,触手在空气里轻轻晃着,末梢不自觉地打起了卷,像在摩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言舟站在那半墙边上,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几年的小房子,从没像今天这么窄过。
东西收拾完,装了四个纸箱两个行李箱。
章予安让司机上来搬了两趟,全程西装革履地站在楼下看,触手缩得严严实实,像个体面又清闲的老板。
陆言舟自己拎了个双肩包,最后锁门时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把钥匙从钥匙环上摘下来,犹豫片刻,没交给房东,收进了口袋。
“舍不得?”章予安站在他身后问。
“有点。”陆言舟说。
章予安往前迈了半步,陆言舟感觉到有一条触手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小指。
他转头,正好和章予安视线撞上。
章予安大概也没想到陆言舟会突然回头,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好。
“走了。”陆言舟说,往楼下走。章予安跟着他,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最后被四楼那盏半死不活的声控灯一起送出了楼门。
返程时章予安接了个电话。
陆言舟听出来对方是公司里的人,语气很冷,跟昨晚在沙发上结结巴巴道歉的那个完全是两种生物。
他靠在窗边看高架上的车流,耳朵里灌进章予安压低声音说的几个词,什么“收购协议”“第三方”“延后”。
挂了电话,章予安转过头,见陆言舟正看着他,条件反射地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的笑:“公司的事情,有点生气。”
“你又没凶我。”陆言舟说。
章予安笑了,不再解释,从车载小冰箱里摸了瓶苏打水,拧开盖递过来。
陆言舟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以后可以放酸奶吗,我喜欢。”
“当然。”章予安应得极快,像巴不得听他的。
陆言舟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人不管在外面多能装,一回到他跟前就自动降智成一只围着主人摇触手的海洋生物。
陆言舟有点想笑,又觉得这毛病得慢慢治。
搬完东西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几个纸箱被章予安整齐地码在玄关一角,没占用客厅。
陆言舟把衣服挂进主卧衣柜,发现章予安早就在里面腾出了一半空间,连衣架都统一换成了防滑的木质款。
陆言舟盯着那排空衣架看了两秒,转头对正在倒水的章予安说:“你还挺会。”
章予安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笑了一下:“应该的。”
陆言舟整理完衣服,又把电脑硬盘和笔记本搬进书房。
经过客厅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