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天意
不知过了多久,等景岁安抬头看向窗外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看着那扇被风吹得咔咔作响的窗户,赫卢那朔的身影似乎就在那扇窗外,只是他们之间隔着七年的时光。
许多被她遗忘的细节,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终于得知了真相,却并不感到惊讶,或许在冥冥之中,她早就将赫卢那朔当成了那只困兽。
自此,赫卢那朔的笨拙,还有他看向她时那复杂克制的目光便有了答案。
原来一切从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达七年的蓄谋已久。
只可惜,她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少女,而七年的蹉跎化作一根根锁链,紧紧拴住了赫卢那朔的脖子。所以当面目全非的二人被命运再度牵到了一起时,再汹涌的潮水,也不过是一场黏腻的潮湿。
或许在赫卢那朔被送出宫去,而她被困在权力的尸山血海中的那时起,一切就已定好了结局。
他们二人,谁都没能走出那间屋子,他们二人都是困兽。
她将掌心的红珊瑚坠子又捏得更紧了些,可越是用力,心就越空。所谓的命运将结局丢给她,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逼着她吞下,可这一次她却不愿认命,她不想承认这一切都是错的,尤其不愿将那双不曾被时间改变的眼睛的意义一并抹除。
她如果认输了,或许可以及时止损,那赫卢那朔呢?
她紧紧攥着红珊瑚,好像只要足够用力,就能将赫卢那朔留在身边,手心传来的痛感,仿佛是他烙在灵魂上的重量。
她好像不必再寻找重新站起来的意义了。
虽然她的半生都活在谎言中,但至少她已将这世间最真的东西留在了身体里。
她要做的只是走下去,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亲眼看看,若由善意造就的意外真的能将事态引向对的方向,那就证明她与赫卢那朔的相识绝不是一场错误。
她将染上她的体温的红珊瑚坠子戴在了脖子上。
昏暗的房间里,她的眼睛成了大雾中的那盏明灯。
她看着面前那堆文书,似乎看到了那个被历史长河吞没的公主,她或许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给自己漫长的余生寻找走下去的理由。冥冥之中,或许是天意将二人连接在了一起,她们都是被困在泥潭之中的牺牲品。
她没能挣脱出来,而景岁安在泥泞中抓住了她的手。
世间该留下她的名字。
既已身染淤泥无法脱身,那就将这摊浑水搅得天翻地覆,人人自危。
“阿朔,再等等我吧。”她苦笑一声,“等我为你和你的阿娜讨回公道。”
黑暗中,景岁安将赫卢那朔烙在心上,却不知此时此刻,赫卢那朔正站在她曾住过的房间里。
赫卢那朔知道打草惊蛇后该立刻离开,也猜到景岁安已经被带走。
可他还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潜入屋内,站在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屋子里,试图找到景岁安留下的痕迹。
他像是个在沙漠里迷失已久的人,哪怕只是一滴水,都让他渴望到红了眼。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那个让他恐惧的问题再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景岁安在这里是如何度过的?
她以为他死了,会难过还是……会选择忘了他呢?
他的心揪在一起,无论答案是哪个,都让他的胸口传来一阵阵的闷痛。
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却控制不了越来越急躁的心。
时间的流逝如同蚂蚁在他身上啃咬,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耐心,曾经那个苦等七年尚能冷静布局的他,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短暂拥有后被折磨得千疮百孔。
他把手放在床榻上,试图沾染上属于她的味道。
这荒谬的举动,只是望梅止渴,却已是他能离她最近的时刻。手指在柔软的床榻上深陷,再紧紧地攥住,他无可救药地深陷其中。
在被逼到绝路前,恪守分寸和压抑欲望都无所谓,可如今他却无比地痛恨。
在这种煎熬下,他终于明白了——
会被迫分离,从来不是命运多舛,而是因为他抓得不够紧。
从前他被许多东西所掣肘,可如今,他的脖子上早就没了枷锁。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暗的光,揭示了他体内的破碎重组。
再快一些吧。
快一些找到她。
这一次,他会死死地咬住,无论是命运还是其他的什么,都绝不可能再把她夺走。
……
这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心境大变的不止二人。
朵兰一觉睡醒发现赫卢那朔房内空无一人时,她的心中亦是天崩地裂。
根本不需要思考,她直奔韩府。
她对赫卢那朔的计划毫不知情,只能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在韩府外转了几圈,没见到赫卢那朔的人影,却撞见了一辆匆匆行驶的马车停在了韩府门口。
她一边伪装成路人,摆弄着街边摊位上的商品,一边偷偷地朝韩府大门瞟去。
只见车上走下来个年轻的男子,看样子应该是个大人物,就在她猜测着这人是不是商人所说的韩公子时,门廊处不知何时窜出来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
她本着看热闹的心思,正越看越起劲,却在看清男人的脸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个被她当作乞丐的男人,不正是被她和赫卢那朔坑惨了的商人吗?
他这是在干吗?告状?
第二声闷雷将她炸得支离破碎。
她惊恐地看向韩府高高的院墙,赫卢那朔可还在里面呢!
这下她彻底慌了,满脑子都是赫卢那朔被抓,而她被满城通缉的画面。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已经锁定了她,正蹑手蹑脚地向她靠近。
“喂。”
朵兰听到一声轻呼,本能回头看去,可下一秒就被人捂了嘴巴。
而那人力气极大,拖着她就往身后的巷子里走,边走边在她耳边警告道:“不想被发现就别出声。”
......
夜幕降临后,赫卢那朔才离开了韩府,回客栈的路上,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应付被他一声不吭就撇下一整天的朵兰。
站在朵兰的房间外,屋内没有光亮,他伸手敲了敲门,也无人应答。
就在他警惕地摸向腰间佩刀时,隔壁他房间的门被用力地推开。
朵兰探出头,在看到赫卢那朔的瞬间,她那张耐心耗尽的脸上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她瞪了赫卢那朔一眼,紧接着就朝楼梯口看去,似乎有比埋怨赫卢那朔更紧急的事。
“你在干什么?”赫卢那朔眉头一皱。
可下一秒就被朵兰一把拽进了房间内,赫卢那朔一眼就看到了房间内多了一个人。
“临安?”他的警惕在看清临安的脸后转为意外,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什么,“苍狼骑怎么了?”
而回答他的是已经快要被憋疯了的朵兰:“温衍在大漠!还有昨天那个商人,他去韩府告状了!咱们已经不安全了!”
棘手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砸向赫卢那朔,而临安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感到头疼。
“我怀疑温衍借商队的名义与大漠王接触时为自己留了后手,他一无所有,但大漠王却肯收留他,其背后的目的一定不简单。你不是去找景岁安了?如何了?这事得她拿个主意。”
临安和朵兰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赫卢那朔,似乎期待着能有个好消息打破僵局。
可期待还是随着赫卢那朔的话落了空,“可以确定景岁安被软禁在韩府中,但府中有暗卫把守,强攻是下下策。”
赫卢那朔此话一出,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