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鸦谷·小气
傅茵心里有些没底:“你真的没生气啊。”
阿史那耸肩:“没有。”
这是间单辟的屋子,安斛在外等着她。
说着没有,明明身子都转过去了,傅茵瘪嘴:“你若生气就骂我吧,我承受得住的。”
阿史那被逗笑了一下,随即叹一声:“飒弥。”
“你说。”傅茵正襟危坐。
他犹豫了一下,终道:“你姓傅?”
那赵干都说得这般明白,傅荣镰是她叔父,他若这都听不出来,可以重回娘胎了。
傅茵自然在来前便已想过,他一定会问。她也想好了,他们萍水相逢,但阿史那对她已堪称仁义非常,连那契印,她有意隐瞒,他却也并未强求,向来配合行事。
如今甚至莫名被她引来的人擒了,也无怨言,她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于是傅茵道:“不错,我叫傅茵。”
阿史那眸光动了动。
“但我叔父,也就是傅荣镰,他做的事与我真的没有干系的。”傅茵顿了顿,“阿史那,你们……当真是萆乌人么?”
阿史那有些疑惑:“为何这样说?”
傅茵不好意思笑了笑,“我有日偷听来的,总把头说她是萆乌人。”
老大还真没说错,她还真去听了,还怪实诚。
“我虽不知老大为何那样说,但她是闾那人,我们商队也没有萆乌人。”
萆乌与闾那常动干戈,这也正常。
可若是如此,帕丽为何要假扮萆乌人,且还声称与阿耶有仇。
她是真的有仇么。
她在这想,阿史那却正了正身子,道:“其实我也有瞒着你的地方。”
这她倒是看得出来,只是人身在外,哪有全然相告的道理呢,所以她便也没有提过。
阿史那道:“你说的偷听,便是我们出发那日吧,那两个俘虏?”
傅茵点头。
阿史那一笑:“其实老大早看出来了,你个小克孜,哪瞒得过她。”
傅茵微微瞪大眼,磕巴了一下:“真的。”
“当然。”阿史那得意:“她还叫我一路盯着你,观你异动,想来,也是为赵干的事吧。”
心猛地一颤。
她那般杀伐果决的人,知道了却不处置她,还任由自己去寻赵干,难道真的与阿耶有仇,意图报复她。
阿史那还在说:“诶,跟我说说,你偷听着什么了?还挺厉害,怎么混进去的……”
傅茵晃晃脑袋:“这个后面再说,阿史那,我明日要去鸦谷,你和我一起去吗?”
问完才觉得这问题有些蠢,人家本就是要提前去接应的,如今是被她耽搁了而已,可现在这样……
“李添亦有没有为难你?”
“谁?”阿史那想了一下,大概是那个看着很不好惹的领头,“倒是没有,就把我关这,也没个人来问我——”
傅茵又不好意思了,阿史那逗了她一下,正色起来:“不过他与你是何关系。”他眼睛亮起来:“是你兄长,阿萧?”
傅茵摇头。
李添亦的身份,不论打不打紧,她也不敢从自己口中泄露,可阿史那这么一问,她也不好说他是她的谁。
想来想去又要对他生气了,干脆说是喜欢咬人的狗算了。
傅茵当然不可能这样说,她一抬头准备大编一场,忽见阿史那已经托了下颌:“我猜,是情郎吧。”
“怎么可能!”傅茵拍案而起。
阿史那看她这反应,反倒心中更确定了一些,“不然就是家中有婚约,你不肯嫁,偷跑了出来。”
抬眼观察傅茵神色,脸蛋粉扑扑的,和着一身春色。
“不然便是你们已成了婚,你是偷跑而出的美娇娘?”
什么东西,傅茵着实被这称呼恶心了片刻,“你怎么不说他是我的美娇夫呢?”
“也很有可能啊。”
傅茵彻底噎住:“少看点话本子,对脑子不好。”
阿史那摇头嗟叹:“都是你们这些墨客写的,却反过来怪人家。”
知道他未受苛待,傅茵已放心了,不想与他再打岔,无视阿史那还在编的“新婚后妻子远行,美娇夫独守空房,千里追妻”的戏码,果断告辞。
已到午后,傅茵决定去将那契印取回来,既是交换信息,她也有诚意些才是。
当然,若他只是想骗她的东西,到时候她就……就吞肚子里。
傅茵左右望望,来到昨日埋的墙根处,还埋得好好的,连木板都还在,只是换了个方位。
换了个方位?!
傅茵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来不及细想,拾起木板便挖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坑便显现出来,可坑里干干净净,连颗石子也无。干脆用起了手,又往深了挖,可一直未曾见踪影。
心已猛鼓重敲。
是谁?
李添亦?若是他,他应当会直接拿出来质问她,可若他不问呢。
阿史那?他一直被看守,且看上去对那契印也并无什么特别好奇的,但万一呢。
陈都护、赵干、曹六?都不太可能。
傅茵思来想去,忽然脑中一闪,那日她藏东西时,是真的前后无人吗。
她即刻将土掩埋,提裙便往府中廊庑走。
正午日盛,好几个女使坐在廊下打盹,见她来,纷纷起身,神情恭敬又探究。
这一院子都是中原人,傅茵也未在府中见过旁的胡姬,想来找起来也不难。
果然,一打听,便有人道:“娘子寻的是阿苏吧,她方才去给老爷奉送了。若她回来,我们请她来见娘子。”
傅茵等不了,留也未留,便想去此地到陈都护的居室偶遇。
然而一路都未曾见到人,傅茵都已走到了内堂。
偶有一两个下人见着她,都纷纷行礼,并未阻拦。让老爷都毕恭毕敬的人物,哪敢有半分不是。
就这么直愣愣走了进来,也不见人,傅茵张望了片刻,忽闻一阵呻吟。
男人的声音,时而粗犷,时而颤颤,甚至时不时还有哭腔,男人女人混着哭。
傅茵背上一麻,耳朵烧起来,她莫不是一来便撞上人家那档子事了吧。
正僵着,欲倒退几步,却忽地一声咒骂登场:“叫你用力些,用力!”
女人在哭,这回她听清了,就是那日那个胡姬。
可女人虽哭着,却并非是痛苦,更非情动的音调,被陈都护骂后,一声鞭响破空,随即传来的是陈都护的惨叫。
阿苏害怕:“老爷……”
陈都护骂了一声,道:“继续!”
阿苏哭着继续打。
饶是傅茵为着说书,天南海北搜罗了许多奇闻轶事,如今亲眼得见,还是有些受不住这冲击,她打了个颤,二话不说便往外小跑。
却并未直接回房,而是寻了个仆役,让他带话,就说那是她是从府中一个胡姬那知晓的熏香,才有意自己也寻些,故此想让那胡姬来再与她讲讲,只要她,现下便去。
仆役听了话去寻。傅茵回房,果然,不多时,阿苏便来了。
“进。”
阿苏手中捧着一盒香,行礼,低声:“娘子。”
她怯懦着垂首,仔细看,眼中仍有些红。
傅茵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但她还是道:“你叫阿苏?”
她称是,傅茵让她点上。
阿苏听话照做,香篆放于香粉压实,提起篆印,傅茵看着留下的规整香纹,与她闲话:“你是闾那人?”
阿苏摇头:“奴婢来自落穷。”
“远吗?”
阿苏问什么便只答什么:“有些远。”
“你是自己来这?多久了?”
燃了一小撮香末引头,阿苏轻轻摇头,只道:“奴婢来府中不过半年。”
傅茵大概知晓了,是被卖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