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苦参
凤明淮跪在殿外,高举圣旨求见。
寂静无人的大殿之中,唯有内室轻细的笑声,“此事,便全权交由儿臣来罢,儿臣必不负父皇期望,查明真相,还七弟清白。”
那道圣旨自殿中传出。
凤明淮瘦削的声影跪低在雪中,倾身蒙了一层盐白,只打个激灵,便抖落浑身的五味杂陈。他怔怔接旨,欲要陈辩,呈上准备好的证词,便有那亲信笑吟吟的凑近,俯身在耳侧,“殿下,何故心急呢?圣上歇养,此事已交由太子殿下做主。想来棠棣情深,必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是夜,王府猛的一阵砸敲:“王延可在?”
三更半夜,月明大照,将仕官王延惊得一身冷汗。听得下人回禀,他仓皇起身冠服,前去接迎,却见前来压阵的凤羽军威风凛凛,虎目透出凶光,“王大人,青宫有令,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凤明淮都逃不过,他又算哪个人物?不过三万大庆疆土里一颗无名的蒜罢了。
凤翎不止要杀他,还借机将萧辽调遣回京,一并下狱。不管有谁问起,皆只说是因商队之事不忿,边关呈递账目,倒告了一桩“合籴贪墨”的罪状!
囫囵睡了一夜。
翌日晨曦才透出一点微光,萧条的春熙宫,便叫一道圣旨惊走了寒鸦。
凤明淮笑意冷冽,单膝跪在冷砖上,扶住圣旨不接,“若有罪状,合该说来细听?何来合籴贪墨、结党私营一说,不若您与我理论理论?”
那宣召的小倌被他冷冷盯住,恍惚间,似见甄岳虎眼托生,一时后脊生寒。他顾不得理论,烫手似的将圣旨抖进他掌心,乖乖行礼,“这个、这个,小的不知。若是陈辩冤情,还请殿下照着规矩,于律司论清白。小的只来传召。”
华遂奉命押他入狱,此刻伫立在旁边,将眉眼压低,扶刀看他,“七殿下,请罢。勿要小的为难。”
“为难?”凤明淮拂了拂袍角的雪痕,冷笑,“华将军说这个,倒有意思了。”
如今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当日盛宠的凤七,开罪青宫,几欲为人所不容,太子母族崔氏威逼满朝,势要除他。如今少了甄岳制衡,岂不更是如鱼得水,军费盘缠、四下打点,举天下的名士门生,凭其说一不二,天下惊惧而无敢违逆者。
莫说下狱,就是杀他——谁又敢多一句嘴!
华遂沉沉的叹了口气,挥手叫侍从退出宫门外静候。他缓步朝前,屈身将人扶起来,深深地看他一眼,强压住心底思绪,“我等受命,并非本意,还望殿下见谅。兹事体大,绝非一人之力可扭转。殿下如有冤屈,还当……”
还当如何,华遂实在不忍说下去。
凤明淮将视线掠过他,顿了一晌,露出微笑来,“此事无关将军,只是不知,可否容我一炷香的功夫?”
“殿下是要……”
“我与小妹留封书信,免得她知我回宫却不见我,徒添心焦。”凤明淮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快步回身至于内室,他垂低眼去,抬手蘸墨,笔走龙蛇写的利落果断。
没大会儿,含着笑意的调侃自廊下传来,“若是将军愿意,代我转达也好。说来奇怪,我旁人不信,偏信将军。”
见华遂沉在原处不吭声,凤明淮笑了,“若是将军疑心不信,便拆开细看,再送不迟。”
华遂到底没有将那信拆开。
送到疏月公主手上时,他未敢抬头,只拱手行礼,“还请公主……”
那话还未说完,疏月便抬手去扶。杨柳细的一段腰肢裹着玉带绸缎,在眼底招摇,往下是华袍露出笋尖一样的翠靴,往上却是金丝绣作桃花红,脆艳的一抹华贵胸襟、雪纱布料——华遂眼睛也不敢抬,定定落在手腕旁的一截脆白手指上,讪讪轻“啊”了一声,慌忙后退一步,“公主勿要忧心,殿下吉人天相,必能无事。”
疏月轻诧一声。
华遂闻声抬眼,猛地对上那双天真无辜的明眸,仿佛一口古钟在丈夫心胸里撞响!
“……”
不知道谁更慌乱一些,双双低下眼去。
华遂仓皇折膝跪低,“某失礼,还请公主恕罪。受殿下所托,信已送到,公主若无他事,某便退下了。”
二八年华,豆蔻青春。
流荡明眸,细软腰肢,好一段华贵风情,好一张雪白美妍。
——华遂退别,却兀自失神良久。
不日,凤明淮下狱的消息传遍朝堂。
军功论来论去,不过只一个意思:该罚不该赏;质疑的论调连带着甄岳的阴影,浩荡扑过每个人的心头。
疏月在内室踱步,直到仕女引人过了纱帘,两道身影短暂的交错,她才将密信塞给仕官手里,耳语低声,“事关兄长性命,万不可有半点闪失。”
“公主放心,人在信在。”仕官谨慎颔首,屈身行礼退远了。
朝中政事轮不到她做主,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想见天颜一面,更是难上加难;疏月翻来覆去的细读书信,读出兄长之苦心,沉默良久,竟强要见太子一面。
殿前,是华遂出来劝的,那话几度咽回去,“公主,请回吧。”
疏月不肯走,折膝跪下去,瘦弱身躯竟自有一段傲气风流:“疏月今日来见皇兄,不是徇私,是为寻一句理。问不得国事,难道问不得家事?”
……
凤翎饮茶正闲,权当听不见。
公琩替他捶腿,谄媚笑容涌上来,似是打探,“不知太子殿下,想要如何处置凤七呀?”
凤翎嗬笑一声,垂低眼皮看他:打量着那张妆点明珠的俊脸不似往日惊艳,顿觉少了三分趣味儿。他抬脚将人踢开,踩在公琩肋处,不真不假的阴笑,“本宫想要如何,莫不是还要向你回禀?”
公琩颤声一笑,没敢答话。
转瞬,那金靴便挪开了。凤翎站起身来,微微扬起下巴,“华遂何在?带本宫下狱瞧瞧七弟。许久了,也不知他反省出什么过错来。”
金牢阴湿,甫一进门,便有混着血腥气的汁液腐烂的味道涌进鼻间,铜铁和烈火淬炼的声音搅的两耳不平息。
凤翎微微勾起唇来,“啧,这地界,不知怎样亏待了七弟。”
那话不像假的。
若是作戏,何不到凤明淮跟前儿呢?故而,华遂抬眼不语,心底却有短暂的诧异。
眼见凤翎神情嫌恶,掏出帕子来捂住口鼻,而后抬腿迈进去。地面细碎的水洼泛着浅红的光泽,似血迹却不全是血迹——他细细蹙眉,目光一路扫到凤明淮跟前,差点不曾辨认出来。
好在,眉宇在昏暗中模糊,可那一双带着湛然杀意的双眸却灼烧着,从不曾变。
好亮,好艳。
“哦,七弟?原是在这里呢。”
声音再熟悉不过!凤明淮骤然抬眼,待定睛看清来人之后,双手因挣折铁链而发出脆响,喉间嗤笑低哑,“……”
凤翎收帕,垂下手来,笑了。
这人生着一双丹凤眼,目如点漆,狭长而微挑,可惜一副多情相配凉薄心;他偏爱束冠,两鬓皆理的一丝不苟,此刻薄唇微抿,笑意幽深,正摩挲着拇指间的墨玉扳指——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