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条蛇的守护
“走了,蛇老兄,我捎你一程。”程夕榆站起身,很积极地伸手捻起玻璃杯,把青蛇从上面薅了下来。
“我来吧,你不是怕他?”叶浔时把手递过来,准备接过青蛇。
“防我做什么?我不咬人!”青蛇不满地吐着信子,可下一秒,他就被程夕榆掐到了七寸。
……还被捏的很用力。
青蛇感觉自己的内脏下一秒就要被捏出来了。
“人老妹啊。”青蛇无可奈何,“您要不还是高抬贵手?这种琐事就不麻烦您了。”
“没事,不麻烦,我现在不怕你了。”程夕榆心情很好,“你会说话,就不咬人。那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
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
青蛇:……
青蛇拒绝回答她,并且以尾做鞭假装不经意地抽了她一下。
望江塔是云州市郊外江边的一座八角楼砖塔,因为太过偏僻,早已废弃多年,很少有人专门去那里。
程夕榆指尖划着手机,正对比着哪个软件打车更划算,突然听见叶浔时偏头道,“你在店里先等一会儿,我把车开过来。”
“你哪来的车?”程夕榆惊奇道,“从没见过你开呀,真厉害。”
“叶浔晚前两天留下的。”叶浔时笑道,“我拿驾照也好多年了,你放心坐就行。”
叶浔晚是叶浔时的姐姐,也是他们的同校学姐,毕业已经有两年。偶尔店里缺人手,叶浔时会喊她过来帮忙,程夕榆也见过两三面。
程夕榆乖乖在门口等着,她本来打算礼貌一下往后座钻,却发现后座的门根本打不开。
“学长,是不是开儿童锁了?我打不开门。”程夕榆轻轻敲着玻璃问道。
咔哒一声,副驾驶的门被从车里打开,“坐前面吧。”
这多不好意思,程夕榆有些局促不安。
“我不熟悉她的车,不知道锁在哪。”叶浔时说,“没办法了,只能先委屈你一下。”
那没办法了。程夕榆最后只能坐上了副驾。
*
车子行驶在外环路上,头顶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高架桥,没有任何风景可言。程夕榆看得有些无聊,随便找了个话题开口。
“蛇老兄,你怎么知道要往望江塔去的?”
青蛇有点晕车,无精打采地盘在程夕榆肩头:“就是感觉,你知道吧,和你们人类的那种第六感差不多。”
“塔的话……”程夕榆想起来了一些古老的传说,“你原身是不是被一个和尚镇压到那了,所以有心电感应?”
“不是白蛇传。”青蛇拒绝被捆绑,“一会儿被告抄袭你自己去收律师函。”
“不是原身被镇压,那就是和你有什么重要关系的人或妖在那里,或者你在那里经历过什么难以忘怀的事。”
叶浔时眼睛盯着路,没有侧过头,却把他们的谈话都听在了耳里。
“那希望有关人士是情人不是仇人吧。”青蛇默默祈祷。
“在塔里那不就是……”程夕榆把死了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要不你还是祈祷是仇人吧,有情人阴阳两隔多不符合大家最喜闻乐见的大团圆结局。”
青蛇:“……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车停在了江边的一片荒地里,旁边就是那座望江塔。站在塔基底下抬头仰望,九层八角的青砖巨塔直挺挺地往天上拔,檐角挂着铜铃,江风一吹,铜铃就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是这里吗?”程夕榆肩头顶着青蛇,站到了塔的门口。这塔废弃多年,位置又偏僻,少有人来,脚下已经积了一层的灰。
多走一步,就能激得尘土四起。程夕榆被呛得想咳嗽,连忙捂住了口鼻。
“就是这儿,我能感应到!”青蛇激动道。
“那好吧,咱们上楼。”嘴被袖子捂着,程夕榆的话语有些闷闷的。不过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建设迈步走进去,叶浔时就一侧身闪到了她面前。
“你走后面。”叶浔时又顺手把青蛇薅了过来,往地上一扔,“带路吧。”
“哎?等等!”程夕榆连忙伸出手去接,可惜还是迟了一步,青蛇从她的指尖滑走了。
“蛇老兄!”程夕榆扭过头,不敢置信地朝叶浔时质问道:“他这么小,摔死了怎么办!”
叶浔时镇定地往地上一指:“这么点高度,摔不死他。不信你看。”
“怎么可能!对他来说这么——”
程夕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地上哪还有什么小青蛇,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两三米长,碗口这么粗的大青蟒。
浑身覆盖着青碧色鳞片,点缀着点点细碎白纹,青蟒昂着头颅,猩红分叉的信子轻轻探出,飞快吞吐两下,又收回到口中。
“人老妹,不用担心,我好的很。”蛇老兄的声音从青蟒口中传出,语气镇定自若。
程夕榆:………………
好可怕的一条蛇。
原来之前都是装的。
我现在不担心你了,我担心我自己啊!
程夕榆火速钻到了叶浔时背后。
“我殿后,我殿后哈哈。”程夕榆催促道。
塔实在是太古老,青砖石阶顺着墙体盘旋而上,有些已经松动,有些甚至已经磨损得无法下脚。大青蟒灵活地在前面爬行,并不怕石阶难行。但对最后的程夕榆来说,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难。
石阶极窄,程夕榆使劲往墙角靠,可墙面上有些地方生了青苔,她并不想伸手触碰,只能扶着自己的膝盖,一步一步地小心挪动。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程夕榆抬头,只见前面的人反手向后递出手,示意她牵住。
程夕榆在自己的裙子上蹭了蹭手心,把手搭了上去。虽然姿势有些别扭,但有东西扶着,总会比刚刚安心。
“蛇老兄,还有几层?”不知转了几圈,程夕榆数不清,干脆直接朝上方问道。
“到了。”青蟒有些兴奋,“你们快过来!”
跨出门洞,就踏上了古塔的外台,脚下是数十米高空。站在这里,可以将整个江面尽收眼底,浩荡江水奔涌而过,广袤平原一望无际,生生不息。站在这里,心境也不由得开阔起来。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照得江面反着粼粼波光,闪得有些晃眼。程夕榆感觉到有江风迎面而来,吹得她心神激荡。
“真好看。”程夕榆赞叹道,“怪不得古人一郁郁不得志就喜欢登高望远,再大的烦恼在这广袤的天地中,也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古人还说高处不胜寒呢。”叶浔时站在她身旁,微微侧过一只手护在她前面,“少吹点风吧,一会儿感冒了。”
程夕榆抬头看,觉得这天更是无边无际,“不敢想,晚上看星星得有多漂亮,这里离天好近。蛇老兄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对了,蛇老兄呢?”程夕榆问道。
叶浔时抬头示意她往上看,“在那呢。”
青蟒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房檐,只探出一个脑袋,不轻不重地撞着檐角悬挂的铜铃。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叩撞自己的佛钟。
沉闷的叮当声断断续续,混在呼啸的江风之中,莫名怅然,渺渺悠悠。
青蟒没说话,可程夕榆知道,他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记忆。
点点金光从青蟒鳞片中逸出,没入程夕榆额间。她眼前一暗,青蟒的回忆就这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
那是一个很俗套的爱情故事。
女孩捡到了一条冻僵在雪地里的蛇,悉心照料,一直等到春天降临。
青蛇从冬眠中醒来,发现自己蜷在一团柔软棉布里面。他翻过木匣的边缘,望见一个身穿粉襦裙的小小人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绣团扇。
他这是……被绑架了?
青蛇勃然大怒,他不过一时贪玩,溜到人间闲逛,怎么反倒被人类抓住了。
他嘶嘶吐着信子,悄无声息爬出木匣,打算给这个胆大妄为的人类狠狠来上一口。
“呀,你醒了!”
女孩惊喜的声音骤然响起,青蛇愕然僵在原地,昂起头望向面前的女孩。
一双手朝他伸了过来,青蛇来不及后退,猛然落进一团温暖的掌心,黑亮亮的大眼睛就在他跟前一眨一眨。
“你长得真漂亮,要不要吃点东西?该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原来对方只把自己当成了一条普通的蛇。
被人这样养着……听起来也很有趣。
青蛇默默收起獠牙,决定继续伪装成一条普通的蛇,反正不急着回妖界,他有的是时间陪这个小女孩玩。
女孩是世家夫妇老来得女的独女,自幼千娇百宠地长大。可她先天体质羸弱,总是被爹娘拘在家中,心里甚是无聊。
院中寂静,青蛇就成了她唯一的玩伴。
“小麟,爹娘给我请了夫子,念书好无聊!可爹娘说念书是好事,没办法,我只能听他们的了。”
“小麟,隔壁小晴递帖子请我去赏花呢,可惜我前两日刚染了风寒,娘死活不让我去。好遗憾,我也好想看花。”
“小麟,听说江边那座望江塔上开了对诗宴,天高江阔,风景一定很好。可是爹娘说塔上江风太大,我去了一定又会病两日。哎,什么时候我才能去看一看……”
青蛇看着小女孩长成少女,每日被她好吃好喝地供着,也一句不落地听着她的絮絮叨叨。
在她第三年提到望江塔时,青蛇实在是不忍心。他熟练地卷上她的手腕,紧接着獠牙一闪,他毫不犹豫地朝那白皙手腕狠狠咬下。
“啊?小麟,你咬我做什么!”女孩吃痛,挣扎着想把他甩开。不过还没等她动手,青蛇就松了口,这一瞬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青蛇把他的心头血注进了女孩体内——这是他们妖族的单向契约。他心念一动,声音就通过契约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女孩耳中。
“你别生气嘛,我是来实现你的心愿的。作为补偿,我可以多满足几个你的愿望。”
青蛇亲昵地拿头蹭着女孩的手腕,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刚才那两个牙印就已经彻底消失,手腕重新变得光滑白皙。
女孩花了半天时间才彻底搞清楚了状况。原来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蛇,居然是一只神通广大的蛇妖,他还说可以帮自己实现心愿。
“那……小麟,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去望江塔上看一看,可以吗?”女孩犹豫地开了口。
“那当然。”青蛇答应的很干脆。一眨眼,青蛇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他在女孩面前蹲下身,示意她趴到自己背上来。
“我会用妖力给你挡风,你不必忧心风寒。”青蛇朝她保证道,“你的要求,我自是会满足的,放心就好。”
江风浩荡,可女孩却全然感觉不到。她惊喜地扒着栏杆,使劲探头向外看去。
此时已是深夜,望江塔上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夜色沉沉漫过天地,一轮孤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江水铺着粼粼月光。
江岸的原野陷入幽暗,远处人家只剩几点稀稀落落的灯火,如同散落的萤火。
塔身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撩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