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江南三月,夜雨骤至。
惊雷裂空,白闪如暗夜魔瞳,乍开乍阖间似欲攫取整座城池之魂。
“元榕,元榕……”赵修贞的唤声里掺着几分急促,轻轻落在熟睡的妻子耳畔。
崔元榕强撑着困意,屈臂扶着床沿坐起。
睡眼惺忪间,望见的竟是本该在应天的夫君,她不由得一怔,恍惚着转头望向窗外——此时风雨正狂,夜色浓重,已近丑时。
“夫君?”
她的声音里裹着关切,亦藏着几分狐疑,目光牢牢锁在床榻边静坐的人身上,四目相对时,满是不解。
“元榕,清醒些,快清醒些!”
赵修贞将一卷素笺递到她面前,指尖微颤,“这是放妻书,你务必收好。速起身穿戴,行李已让管家搬上马车,你带着毅儿、岚儿,即刻启程去应天,万不能耽搁分毫,快!”
他顾不得床上人满脸的震惊与茫然,伸手扯开覆在她身上的衾被,急着拉她下榻。一边将一件素色外衣裹在她肩头,一边语速极快地补道:“到了应天,就去东街海府投奔海廷和。
他是吾总角之交,亦是同窗契友,毅儿与岚儿我已托给他,往后便寄在他名下——以他如今的地位,定能保你们母子三人周全。”
话至此,他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着,才续道:“皇权已变,武王借靖难勤王之名入了宫。文帝不愿禅让,自焚于宫前;方学士不肯归顺,竟被灭了十族啊……”
说到“灭十族”三字,他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抬眼对上崔元榕满是震惊的双眸,双手紧紧扣住她不住颤栗的双臂,一字一句道:“朝中不愿归顺、稍有忤逆者,多半已遭‘瓜蔓抄’。
我属吏部尚书奉旨为文帝募兵,此番怕是难逃一劫。去年武王南下,避开济南府、顺徐州而下时,我便知这江山怕是要易主了,只是未料他对朝臣竟如此残暴。我随文帝去了,倒也不足惜,只可怜了你们母子……”
他的语气里满是悲壮凄戚,眼底却无半分恐惧与怯懦,分明是早已做好了殉主明志的打算。
崔元榕听得心惊肉跳,容色瞬息数变后眼底只剩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待那最后一语入耳,她方悟夫君此举何意,心口骤然一窒。
而后素手猛地发力,她一把挣开正为自己系上玉带的赵修贞,不肯再从他半分安排。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锦裙委地,崔元榕屈膝跪地,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膝头,泪落如雨:“君若赴死,妾亦同往!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此心不渝!”
崔元榕匍匐于地声泪俱下苦苦哀求至昏厥。
赵修贞仰首闭目,强抑着眼眶中打转的泪,顾不及等她苏醒,便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快步送上马车。
他沉声嘱咐管家,派府中亲信随行护着,即刻启程前往应天。
而后连夜遣散家仆,管家可自行离府另寻生路。
望着马车在雨幕中渐渐隐去轮廓,他翻身上马,不再犹豫,调转马头,朝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隐于浓雨与厚重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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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更骤,雨愈狂,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似要遁地而出。
“岚儿……”
前往应天的赵府马车内,刚满十三岁的赵毅气息虚弱,低唤着妹妹的名字。
赵岚慌忙放下手中为崔元榕擦拭鬓角雨水的素帕,膝行至赵毅身旁,双手紧紧攥住他微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哥,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赵毅是赵修贞长子,自小便体弱多病。
往来的大夫皆言,他这病症是胎里带的,这辈子恐难根除;早年府中请来的高僧道士更直言,他命难至外傅之年——如今,那道生死大限,终究是到了。
赵岚是他的胞妹,年纪只差了一岁,人却十分早慧,用别人的话说‘人小鬼大,是个有主意的’。
“岚儿……”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赵毅未说完的话,待咳意稍缓,他艰难地侧过脸,目光落在车厢角落、倚着车壁昏沉的崔元榕身上。
“岚儿,我怕……等到不了到去应天了。”
他气息奄奄,每说一字都似耗尽力气。
“家逢变故,眼下最要紧的是护住母亲,万不可因我之死过度伤怀。父亲身为朝臣,尽忠职守,此生已无遗憾。纵使他最终结局不尽人意,你也不可将仇恨藏于心中,更要秉承他的德行与训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知足以兴王业,道足以济苍生’……替赵家撑起一片天。”
话音未落,又一阵疾咳袭来,几乎夺走他所有喘息,全身剧烈颤抖,面色憋得青紫。
“我……我大限就在今夜了。”
赵毅望着妹妹泛红的眼眶,缓缓道,“我生前有三愿:一愿能踏遍大随河山,策马扬鞭去看鞑靼的广域,南下赏安南的如春四季;二愿身健体康,如常人般入书院、伴寒窗,待恩科及第,子承父业,做个清正廉明、为民请命的好官;这三愿……”
他猛地捂住嘴,帕子上瞬时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赵岚抬起手背拭去脸上的泪,伸手轻抚哥哥剧烈起伏的胸膛,想扶他躺下,却被他虚弱地拦住。
赵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细若游丝:“这三愿,原是从未想过的……可此刻,却是我最放心不下的。日后我与父亲不在你身边,遇事定要多隐忍、多思量,万事以自保为先。哥和父亲,都会……保佑岚儿的……”
风穿车厢,雨打篷布,一声惊雷震天响,炽白的电光撕裂夜幕,将车内惨状照得一清二楚。
随着赵毅最后一丝气息消散,他的手无力垂下。
赵岚撕心裂肺的呼唤,终于将昏沉的崔元榕惊醒,她扑过去抱住怀中已散了气息的儿子,悲痛欲绝;又瞥见跪地恸哭的女儿,眼底骤然燃起决绝——她抬手拔下发髻上的银钗,毫不犹豫地朝自己颈间刺去。
“母亲!”
赵岚被溅了一脸血,吓得后仰坐倒,双脚在车底板上蹬了几下,又疯了似的爬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崔元榕。
她颤抖着捂住母亲颈间汩汩流出的血,慌乱地扯下裙摆,撕下布条往伤口上按压,声音带着哭腔:“娘,不怕!就快到应天了,坚持住啊!岚儿……岚儿只有娘了……”
她恸哭着,双臂环住崔元榕,蜷缩在车厢一角,另一侧,是早已没了温度、面色青紫的长兄。
不过一夜,天翻地覆。
父亲不知去向,兄长殒命,母亲生死未卜。
十二岁的赵岚,在这初春雨夜被拽上马车,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眼底满是恐惧与不安。
她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家中无男丁,父亲获罪,母女二人本就难投亲友,那海家更是素未谋面,不知是善是恶。
赵家本是书香传世,世代簪缨不绝,两世家庭皆和睦融融,日子过得如静水流深般安稳,从未有过什么惊涛骇浪的变故。
可她前世身为国内权威出版社的古籍编辑,于今时今日的社会纲常、百姓心性,早已看得透彻。
纵使以史为镜,也深知现今这个世道若无家族庇护,孤女寡妇想要安身立命,难如登天——更何况,她还有个卷入皇权政变、至今未定罪名的生父。
思绪翻涌间,她又忆起魂穿之后,随着年岁渐长所见的旧事:邻家玩伴曾无故失踪多日,后才知晓是被继母转卖至外地;府中仆役的家生子,也遭赌鬼父亲卖入楚馆,从此堕入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