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浮云楼(二)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楼隐入苍茫天穹,冼之燕清楚,段翎就在那最高一层,独自熬着无边孤寂与蚀骨苦痛。
她心急如焚,恨不得即刻见到他,片刻也不愿多等。
鬼臾沉却伸手横在她身前拦住去路:“浮云楼本身便是一件防御法宝,贸然闯入风险极大,还需从长计议。”
“你可有办法进去?”冼之燕抬眼问。
鬼臾沉略一思忖,缓缓开口:“无论以何种法子破入,都一定会惊动微生氏的人。”
冼之燕眉尖紧蹙,语声沉下:“恐怕,我们早已被察觉了。”
话音刚落,一行人凭空自云雾间显现,为首之人,正是段翎的兄长,微生砚。
微生砚早知来者是谁,见到二人并无半分意外,从容唤出鬼臾沉的名号:“鬼臾族长,别来无恙。”
鬼臾沉一声冷嗤:“把巫神大人交出来。”
微生砚笑意温和:“你们鬼臾氏百年苦心寻觅青芜君,可青芜君对你们,早已恨之入骨。就算将他带回族中,难道是活腻了吗?”
鬼臾沉面色沉沉。这话一针见血,他无从辩驳。若巫神大人脱困了,第一个要清算的是微生氏,第二个,便是鬼臾氏。他唇瓣翕动,一时哑然。
冼之燕上前一步,目光坚定:“段翎是我的夫君,我无论如何,都要带他离开这里。”
微生砚的视线落至她身上,和善依旧,语气却裹着一层惋惜:“冼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来不及了。”
冼之燕一怔:“什么意思……?”
恰在此时,浮云楼上空雷云汇聚,紫电翻涌咆哮,下一刻便要轰然劈向塔身。
微生砚的声音缓缓漫开:“阿翎,要渡飞升雷劫了。”
冼之燕瞳孔骤缩。怎么会这样快?这些日子,她夜夜在梦境中和段翎相见,知晓他靠着楼中聚灵阵修为飞涨,却万万没料到,竟已经到了引动天雷的地步!
她再无暇多想,灵力绕身,大地深处的地脉之力化作擎天藤蔓,托着她径直冲向浮云楼。
轰隆——!
尚未靠近,第一道天雷轰然砸落,紫金电光撕裂天幕,狠狠撞在顶层护罩之上。整座法宝楼阁剧烈震颤,漫天云气被雷火灼得翻涌四散。
冼之燕借地脉之力疾掠向前,脚下岩土如浪翻涌,万千墨色藤蔓破土而出,顺着白玉楼柱盘旋向上。抬眼望去,高台正中立着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是段翎。
他脊背挺直,衣袂在狂风里猎猎飞扬,一双眸子空洞漠然,周身缠绕着一层不属于他的晦涩咒息。微生氏为逼他献祭,早已在他神魂之中种下傀儡咒。
“段翎!”冼之燕失声唤他。
此刻她灵台已然复原,心神稳固,灵力浩荡绵长,再也没有从前强行催力时经脉撕裂的痛楚。地脉之力稳稳托举着她,速度分毫未减。
微生砚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雷劫之下的弟弟,轻轻一叹,并未出手阻拦。可他身后一众微生氏修士,已然持法器围了上来。
鬼臾沉跨步上前,挡在追兵之前,十指飞快掐诀:“你们的对手是我!”他高声嘱咐冼之燕,“我布阵拔除同魂钉,你稳住雷劫,护住他!”
冼之燕微微颔首,目光牢牢锁在高台之上。
第二重天雷紧随而至,威势更胜前一道,滚滚雷流压得空气震颤嗡鸣。眼看雷火就要劈落在段翎头顶,冼之燕阖上双眼,心神直沉地底。
深埋大地之下奔涌不息的地脉灵力骤然苏醒,自四海八方朝着浮云楼汇聚。大地轻轻震颤,一堵横贯云天的厚重灵力高墙拔地而起,横亘在天雷与段翎之间。
雷光狠狠撞上灵力壁垒,刺目白光炸开,轰鸣震耳。碎石云屑漫天纷飞,冼之燕从容调度地脉,巨墙稳如山岳,硬生生扛住雷劫轰击。
高台之上,段翎睫毛极轻地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可傀儡咒死死捆锁着他的神魂,那一点清醒,顷刻间便再度被吞没。
另一边露台之上,鬼臾沉纵身跃至阵眼处,阵旗脱手盘旋,解咒阵法缓缓铺开。七枚蛰伏在段翎神魂深处的同魂钉,在阵纹微光映照下,显露出漆黑刺骨的轮廓。
鬼臾沉低声诵起咒文。
一声苍茫悠远的长啸,自虚空深处炸开。
百年封印、神魂钉刺、世代强加的污名,积攒百年的怨忿尽数迸发。巫神青芜君,醒了。
漆黑神影自阵眼之中徐徐舒展,滔天威压席卷四野。他只随手一挥,冲上前来的浮云楼修士便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顷刻折损大半。百年囚禁受尽苦楚,他对浮云楼一脉,简直是恨入骨髓。
可下一瞬,一缕残魂自浮云楼深处飘出,正是浮云楼先祖留存的一魂。
残魂凝作虚影,面色狰狞,迎着巫神神力悍然相抗。
两股无上之力轰然相撞,天穹变色,风云倒卷。神力与道法不断撕扯、碰撞,轰鸣不绝于耳。冼之燕一边维系地脉灵墙抵挡天雷,一边分心留意这场死战。雷劫一重重落下,她调度从容,灵力高墙始终稳固。
不知鏖战多久,青芜君积蓄的信仰之力轰然爆发,狠狠撞上那道残魂虚影。
一声清响,浮云楼先祖残魂寸寸碎裂,散入长风之中。
争斗停歇,天地间渐渐归于寂静。
“段翎!”冼之燕声音沙哑地唤他。
青芜君悬浮半空,垂眸望向下方的她,恍惚间想起多年前那个春日,他亦是这般,俯视着濒死的少女。
那时他对她说,你要做我的信徒,永生永世供奉我,永不背叛。
她做到了。她是他最为忠贞不变的信徒。
可巫溪亭已经死了。他徒留世间,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无疑是恨微生氏,封印破除后他大可放手复仇。可他活,段翎便要死。
段翎自降生起,他们两个人便互相陪伴了,在暗无天日中共同熬过了七个春秋。他清楚,段翎非常喜欢眼前这个姑娘。
他放在心上的人,还活着。真好啊,他们这两个有情人尚且可以终成眷属。
青芜君一声轻哂,掌心汇聚全部神力,向下一压。整座浮云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轰隆——
楼宇一层接一层坍塌,尘土漫天扬起。
罢了。
他不想再做高高在上的巫神。他只想回到那个草木青翠的春日,只做青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