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春暄护卿暖阶

京师的春天来得迟。直隶一带自入春便少雨，天是灰的，风是硬的，卷着尘土扑在人脸上，连院里新抽的柳芽都蔫蔫的，叫人看着心里发闷。

旱情一日重过一日，京畿的粮价都跟着悄悄抬了头，街面上偶有流民，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驱着往城外去。

雍亲王府里，倒还是一片安静。钱晚柠的病养了一冬，到四月里总算见了大好。她已能自行扶着墙在廊下走上半日，脸色虽还白着，眉眼间却有了活气。

胤禛这些日子，待她格外仔细。晨起他先不回书房，总要先到小苑坐一坐，看她用了早膳没有，粥是热的不是，菜合不合口。有时见她吃着吃着便放下勺子，他也不恼，只把那碟子往她面前推一推，低声道：“再吃两口，就两口。”钱晚柠被他这般哄着，倒真能吃下去些。

一日天晴，风也软了些，胤禛便命人在院中搭了张软榻，扶她出来晒太阳。春阳照在身上，暖得人骨头都松了。钱晚柠靠着引枕，眯着眼，半晌才轻轻道：“这样的日子，从前竟不觉得好。”

胤禛坐在她身侧，手里拨着一串念珠，闻言顿了顿，也没有接话，只伸手替她把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她病中总爱想起那个夭折的女儿，胤禛知道，也不去劝，只在她神色不对时，寻些别的话头：或是院里的花开了几枝，或是小厨房新得了什么时鲜，慢慢把她的神思引开。

“今岁春短，”他有一回说，“等再过半月，天气暖透了，我带你出府走走。城外的桃花，听说开得极好。”钱晚柠便笑：“王爷如今连这闲事也留心了。”

胤禛只道：“留心些，总没有坏处。”

这般温柔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

而王府外头，朝堂上的事，一桩接一桩，半点不闲。

四月中，正是殿试传胪之期。新科进士三百余人，齐集太和殿前，康熙亲临，宣制唱名，赐邓钟岳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那日紫禁城里鼓乐喧天，新贵们簪花披红，跨马游街，京城的街巷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胤禛奉旨列班观礼，站在丹墀之下，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一个接一个叩首谢恩，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这样一朝得意、转眼零落的光景。他只留意着那些人的家世、乡贯、笔下的文章，暗暗记下几个看着可用的，想着日后或可留意。

紧接着，河工的差事又下来了。康熙命张鹏翮、陈鹏年赴山东，查勘河工。黄河、运河这些年屡有冲决，山东一段尤是紧要。张鹏翮办差极狠、也极清廉，陈鹏年更是素来刚直，这两人一同前往，明摆着是要动真格的。消息传回各部，凡与河工钱粮沾边的官员，都有些坐不住，纷纷托请、设法。

户部那边，又在议一桩新政。有言官奏请：民间买卖土地，应随地输课，随田完税。这一议争论了多时，本年终于得允施行。看似寻常的一条，实则牵动的是天下田土、税赋的根脉，朝中为此暗流不小。

胤禛这几桩事都不曾出头。他素来只在分内当差，从不主动插手别部的差事，更不轻易在御前表态。

只是回了府，胤禛便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一遍，谁升了，谁贬了，谁在托请，谁在观望。桩桩件件，都记在他那本不与人言的账上。真正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咸安宫那桩事。

四月里，废太子胤礽身边的一名太监，竟私逃出宫。这太监逃了没多远，便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拿获。康熙闻报，勃然大怒，亲命严加审讯，务必问出他逃走的缘由、与外头何人勾连。京中一时风声鹤唳，凡与咸安宫沾过一点干系的，都人人自危。

康熙这般动静，明面上是追一个逃奴，暗地里防的却是废太子内外勾连、再生事端。这位废了又立的太子，虽圈禁多年，可在朝中到底还有旧人旧情，不能不防。

消息传到雍亲王府，是在一个傍晚。胤禛回到书房，先不落座，只把洪舟唤进来，问：“咸安宫的事，府里可有人议论？”

洪舟垂首道：“回王爷，下人们嘴都紧，没敢多说。只是……前些年替咸安宫送过东西的，府里有两三个老人，怕是要避一避风头。”

胤禛点头，沉声道：“去，把府里上下都过一遍。凡与咸安宫旧人有过往来的，这几日都不许出门，更不许递信、传话。若有人来寻，一概回说不知，不许见。”他顿了顿，又添一句，“这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到外头去。漏了，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洪舟应了声“是”，退下去办。

胤禛立在窗前，望着院里的暮色，半晌没有动。

这桩事看着与他无干，可他心里明白，皇父近来对诸皇子防范得紧，但凡有一点瓜葛，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他这许多年，最要紧的一门功夫，就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结党，不揽事，不落把柄。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钱晚柠由春桃扶着，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盏。她这些日子养得好，已能自己走动几步，只是走得慢。需要疾走或捧了东西，便离不开两位婢子。

钱晚柠见胤禛在窗前站着，神色沉沉的，便把盏搁在案上，轻声问：“王爷这是怎么了？晚膳也没用，就顾着问府里的事。”

胤禛回过头来，见是她，神色松了些，走过去扶她在椅上坐了：“你怎么来了？外头风凉。”

钱晚柠道：“我瞧书房灯亮着，便知你还没歇。这是小厨房新炖的百合莲子，你喝一口，压压心里的火气。”她说着，抬眼看他，“可是朝里出了什么事？”

胤禛端起盏，抿了一口，才慢慢道：“咸安宫那边，一名太监逃了出来，被拿住了。皇父动了怒，正严审。”

钱晚柠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道：“那……与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