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名字
如愿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是母亲含辛茹苦养大的,如今不仅要抛弃她的姓氏,还要随便认一个陌生人为父?
这何止是对母亲的背叛,简直是对她的羞辱。
“陛下,”她缓缓抬起头,闷声道:“……我生长在那种地方,从小就对父亲没有期待……情陛下莫要为难我。”
天子对上她眸中的哀伤,胸中微微一震,俯身轻轻环住了她,懊悔道:“抱歉,是朕大意了。”
如愿没想到他还有通情达理的一面,心里很是惊讶。
但靠在他温暖厚实的怀抱中时,才刚漫开的自伤自怜竟都消失了。
他揽着她的肩,抬手帮她梳理散乱的青丝,待发现右侧一丛短了半截的发时,不觉万分羞愧,深悔当时的冲动。又庆幸她胆气壮,否则怕是要吓坏了。
这般缱绻相依,让如愿觉得很不自在,故意抽了一口气。
他立刻停了下来,低头查问道:“疼吗?”
如愿点了点头,突然抬手扶住了他的头,笑吟吟道:“借陛下的发簪一用。”
然后不由分说,便拔下一支四寸来长的素面平首白玉簪。
天子无奈扶额,叹道:“你这是僭越大罪,早该拖出去砍头了。”
“陛下舍得吗?”她从容绾好发,凑到她面前笑嘻嘻道:“如此漂亮的脑袋,砍掉多可惜。”
“难说。”他起身挽住她手臂,往东边内殿走去。
如愿拖着宽大的外袍,有些纳闷地想,不会真的生气了吧?他的发髻有丝带固定,外边还包了幞头,不至于抽掉发簪就乱了仪容,她可是很笃定才冒险一试的。
“陛下,这是去哪里?”她小跑两步,有些狼狈地按着衣襟问道。
“书阁。”他沉声道。
殿内值守宫人听到,立刻趋步过去掌灯。
等他们进来后,门口两座铜鹤灯台已经亮了,宫人正俯身在点书案前的纱灯。
宣纸和墨香扑面而来,如愿有些怔忪,听到他回身吩咐:“来人,替朕研墨裁纸。”
“我来吧!”她鬼使神差般应了一声。
天子面露诧异,“你会做这些?”
如愿淡笑不语,自顾自走到书案前,翻出宣纸、文刀、铜镇和砚台,慢条斯理得忙活起来。
天子坐在一旁,静静地端详着她。
她垂着眼睫,侧脸在灯影里柔美得像一副绢画。
从前只觉她美艳得灼人,锋利得扎手,今日方知她还有温婉沉静的一面。
见她牵袖研磨的动作实在过于娴熟,他心里又开始冒酸水,想来之前没少陪安王红袖添香,“如此利落,以后去延英殿陪朕办公如何?”
如愿手上的墨锭顿了顿,笑着摇头道:“陛下谬赞了,一时玩玩还行,若真让我日日守在御案前,必定烦不胜烦,奴婢一向喜怒皆行于色,怕是会令龙颜震怒。”
天子知她不愿,原本有些失望,可见她还费心编出一番理由,又不觉暗喜,屈指在她额上轻敲了一下,叹道:“这份殊荣,你可知有多少人求而不得?”
“就当我不识好歹吧!”她耸了耸肩,将砚台往他面前推了推,“陛下要写什么?够了吧?”
天子并未回答,俯身从书案下取出一卷素帛,缓缓展开来让她看。
如愿凑过来细看,见上面工工整整列着后宫的位份品级,从正一品四妃到正八品采女,名号清晰,秩序井然。
他用指尖点了点卷轴,“中意哪个,朕现在就写副手谕,让内廷先去准备。”
如愿心跳如鼓,两耳嗡鸣,强烈的兴奋过后,却又很快冷静了下来,继而感到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如今名分未定,她或许还有可能抽身,可一旦真做了妃嫔,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高墙里。
皇后恨她入骨,太后虎视眈眈,即使她坐上贵妃也难与两宫相抗衡。
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仍做沉吟状,用玩笑的语气问道:“哪些空缺?”
他吸了口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目光灼灼道:“全部。”
如愿咬了咬唇,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后,鼓起勇气道:“我想要的,不在这上面。”
他神情蓦地一黯,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呼吸顿了顿,低声道:“可朕已然成婚多年……”
如愿知道他误会了,以为她想当皇后,她还不至于做那种白日梦。在这个良贱大过天的时代,别说帝王妻,就算王侯妻也不可能。
她故意不去解释,以此掩饰真正的意图——查清母亲在宫里的经历,并全身而退。可是太难了,迄今仍无头绪。但她安慰自己,天长日久,总能找到机会。
“有这么难吗?”她调整了思绪,拇指轻轻挠着他的手背,娇声道:“俗话说,母以子贵,等我给你生个太子,你就封我做皇后,这样谁敢说不?”
听到“太子”俩字,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眼眶不觉变红了,强笑道:“就算真生了太子,裴家不倒,你也做不了皇后……”说着悄悄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道:“但可以做太后。”
“太后也好!”如愿话刚出口,就感到他温热的掌心赫然变凉,抬头见他面无血色,双唇颤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她这才意识到失言,那不是诅咒他早日驾崩?
电光火石之间,想到先前喂酒时抚摸了几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陶醉,便故技重施,一把投入他怀中,轻抚他紧绷的肩膀,扭着身子撒娇道:“不好,不好,才不要做寡妇,我要一辈子都做陛下的小心肝。”
他臂膀上鼓胀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几乎震痛了她的耳膜。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松开她坐到了书案前,提起笔饱蘸浓墨,在裁好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笔势大开大合,墨汁险些溅到如愿的脸上。她轻呼了一声,慌忙向后躲去。
他忍不住笑了,不同于平日里的严肃冷峻,竟带着几分罕见的少年气。
写好之后,他转头问道:“认不认得?”
如愿好奇地端详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