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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6. 第五回 秦钟肇衅学堂骤乱 贾珍倾哀丧礼极隆

话说到了宝玉秦钟约定入学之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得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愣。想到此次宝玉忽然要上家塾,袭人内心五谷杂陈—日前她第一次发觉,宝玉不仅对女孩儿家多情,对俊秀少年也会如此。原本这宝玉是不喜读书的,自从见了比姑娘还要袅娜风流的秦钟,那副情意绵绵的模样,为他拂鬓时眼中流露的情意,竟比看林姑娘时还要浓上几分,这一切袭人都看在眼里。如今为了与秦钟一处,竟主动要去读书,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龙阳之好对袭人而言,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薛姑娘兄长薛蟠、琏二爷都好男风,也不见薛姨妈、宝姑娘大惊小怪;琏二奶奶那般强势,对此也只当做不知。宁府那边,珍大爷、小蓉大爷,还有珍大爷身边蔷二爷都有这些不清不楚的事。袭人自思:横竖这些侯门公子,谁没些特别癖好?对女子要妻妾成群,对男子也要娈童并蓄。横竖是过眼云烟,男子贪新鲜罢了。秦钟再俊俏,过几年终究要娶妻生子,无法长久成事,回头看时,不过是主子的风流点缀。想到这些,袭人似乎说服了自己,舒了口气。

况且宝玉主动提出读书,至少能让老爷少些不满,使宝玉在他面前受少些责备。与其让他在府中整天和女孩儿们厮混,不如去家塾,万一真能定下心读书呢?只是千万别闹出什么让二老爷更生气的事才好。此外,不知功课会不会太多伤了他身子?身边那些小厮能否像我那般将他照料好……

宝玉见袭人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是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叮嘱道:“这事哪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但此一件,念书时节想着书,不念书时想着家些。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功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多体谅。”袭人说一句,宝玉答应一句。宝玉:“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会调停的。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常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才好。”

至此以后,宝玉与秦钟形影不离,同来同往,宝玉陪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缠绵。二人愈加亲厚。也怨不得一时间同窗子弟起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淬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跟随宝玉的小厮将流言带回给袭人,袭人忧心忡忡,若传到最重名节的二老爷耳中,不知要掀起何种风波?那秦钟虽不过是浮萍客,但自常来荣府后,得老太太及夫人喜爱,且他又是琏二奶奶密友小蓉奶奶之弟,深得二奶奶关照;而这边二爷却是荣府命根,老爷岂荣这等污垢加身?二爷啊二爷,你二人私隐之事,为何专要闹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

袭人哪里知道,在家塾中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不少子弟。亲戚入学就是为了龙阳之兴。男风之好,原是家塾中寻常风景,心地单纯的宝玉哪里懂得避人耳目。终于闹出了事情。学堂中有外号‘香怜’‘玉爱’者,本是薛蟠相好。宝玉、秦钟来了,见到二人不免绻缱羡爱,但因薛蟠,尚未敢轻举妄动。但四人之间,八目勾留,遥以心照。

那日,塾师贾代儒有事外出,贾代儒命贾瑞暂管学堂。秦钟趁薛蟠也不见影儿,与香怜假借出恭,到后院说些体己话。同窗叫金荣的暗中尾随,说是拿住了二人的把柄,定要分一杯羹。秦钟、香怜又羞又恼,进来向贾瑞告状。随后在与贾蓉交好的贾蔷挑唆下,堂中学生包括金荣、宝玉、秦钟、贾菌、贾兰、宝玉小厮卷入一场大混战。一时间堂内桌椅翻倒,笔墨横飞,闹得沸反盈天。

当日,家塾一早散学,袭人见宝玉不言不语的,便出来问李贵打听原委,李贵将当日之事讲了。袭人又叫茗烟过来问,之后将他痛斥一番。入夜人静,袭人才轻声问起,宝玉说道:“是我们被欺负了,那瑞大爷却反倒怪我们不是,还挑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们,岂有不动手的?”袭人摇头:“瑞大爷固然偏袒,但他责怪的是那个叫什么‘香怜’的,既无怪秦小爷,更与你无干,你怎好说他责怪你们?”宝玉辩道:“正因他这般偏袒,金荣愈发得意,还说些污言秽语骂秦钟,茗烟才进来理论。”袭人幽幽一叹:“即便如此,金荣也没说你半句,我都问过茗烟,是东府蔷二爷从堂里出来,说金荣在欺负秦小爷,连你也被涉及。这分明是挑唆茗烟进去生事。”

宝玉闻言,顿时语塞。袭人继续劝道:“你可知道那金荣是东胡同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璜大奶奶专爱到府里来请安,奉承珍大奶奶,若她将此事添油加醋地搬弄到出来,那可如何是好?更何况那块砚台若是砸到你头上……我可就没法活了……”袭人说着,这眼中的泪水就下来了。宝玉见状,满心愧疚,连忙取出帕子为她拭泪。

自此之后,秦钟便不愿再去家塾。他一不去,宝玉也失了兴致,常以各种借口和秦钟留在府内。谁知此事当时便传到秦可卿耳中,竟让原已抱恙的病情愈发沉重了。

那璜大奶奶果然是个挑三窝四的。听侄子金荣在家塾中受了委屈,登时怒冲冲命套了车,往宁府寻尤氏来评理。甫一坐定,尤氏倒先叹道:“秦家小爷今晨才来跟姐姐诉苦,说学堂里打架,给人欺辱,还将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学过来。言罢蹙眉摇头:“这孩子真不晓事,偏此时来讲!她姐姐如今饮食难进。原来秦可卿已然卧病在床。

原来,数月前焦大醉骂贾珍扒灰时,小蓉奶奶虽未亲闻,但焦大那起子混账话终究还是传入她耳中。初时以为醉酒胡言,未曾在意。未及中秋,流言竟生出爪翅来,愈传愈真,愈真愈毒。她心下暗忖:虽夫君与老爷在外面一道荒唐,归家待我尚算温存。婆婆痛惜也似亲女;凤姐之情谊,及贾老夫人等一众的疼爱……可这些人,缘何任那污糟话烂在园子里?

这府里的体面,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龌龊。焦大的醉话,原来都是真的。什么体面,什么规矩!这百年望族的根基,竟是拿女子的清白砌出来的。公公递茶时擦过手背的温热,祠堂祭祀时凝在后颈的目光,下人请安时垂得更低的头,婆子们骤然收住的闲谈,真是天大的荒唐!小蓉奶奶喃喃自语:“再好的绸子,沾了脏,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中秋才过,那素日心性高强、聪明过度的小蓉奶奶终被思虑磨倒了身子。偏此时秦钟学堂受辱之事,直似雪上加霜。她心想,我这一身污水已是洗之不清了,你又加添污垢,金荣那些污言秽语传来,咱们秦家的脸面往哪处搁?父亲宦囊羞涩,东挪西凑才封了二十四两银塾见礼,原指望你争个前程,而你却自卷丑闻。那金荣敢欺辱,必是看咱家父亲官职微小,可我是堂堂正正花轿抬进宁府的,岂似他璜大姑姑,专会奉承婆婆。凤姐求赏。我这贤良之名也是自己挣来的……唉,还提什么贤良之名,说不定他家人就是听了那些脏话,才敢作践弟弟……,可卿望着满脸委屈的弟弟,喉间那声长叹转了转,却又悄没声息地压回心底去。

说话到了九月,宁府那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西风过处,花浪翻滚,各色菊花或仰或俯,或聚或散。那‘十丈珠帘’的金丝瓣纷披垂下,恰似华盖璎珞,而秦可卿枕边的那朵‘清水荷花’却已瓣瓣凋零。是日贾敬诞辰,荣府的皆过来看戏,凤姐便携了宝玉探病,袭人亦随侍在侧。但见小蓉奶奶恹恹歪在榻上,袭人暗惊,心道:“怎的旬月光景,便憔悴至此?”

宝玉抬首,正见壁上《海棠春睡图》忆起那时在此处小憩入梦,与可卿度过的那柔情缱绻,软语温存时光。猛回神来,却见画下秦氏枯槁病容,顿觉万箭钻心,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虽也鼻酸,恐惹病人伤怀,连忙轻描淡写说些话,便让袭人先将宝玉带了出来。袭人一向尊敬小蓉奶奶,见宝玉犹自抽噎,心中叹息:“二爷到底是这般重情的人。小蓉奶奶在他心里,终究是头一个……那般不同的人。”

话说这边秦可卿沉疴难起之际,忽闻扬州急报:林姑老爷染恙,特遣家仆接黛玉归省。贾母不舍,也只得命贾琏护送南行。宝玉十分不舍,直待贾母吩咐贾琏,务将黛玉带回来,才安心少许。接连两桩事,倒将那学堂风波并宝玉辍学之事掩过。生怕贾政问责的袭人也内心稍安。

腊月极寒,小蓉奶奶终是香消玉殒。是日,朔风砭骨,凤姐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二人睡下,算计琏二爷与黛玉舟车行至何州,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翩然而至,只见她病容尽褪,回复旧时鲜艳妩媚、风流袅娜模样。未及喜,却听她说是前来辞别,有要紧话嘱托。说了一阵,要到那紧要处时,却被二门上的叩门声惊醒,来人曰:“东府的蓉大奶奶没了。”凤姐回过神来,急忙推醒平儿细述梦中言语。平儿倒抽冷气:“这分明是小蓉奶奶魂灵托梦。”凤姐不及拭泪,急忙更衣,踏着满地霜雪直奔王夫人上房。

宝玉近日因黛玉回了扬州,自觉孤凄,听见秦氏死了,连忙爬起身来,只觉得心中似被戳了一刀,“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袭人等大惊,赶快上前搀扶,袭人要禀报老太太请医,却被宝玉阻止,称:“不打紧,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要衣服穿了,即时要过去。袭人将信将疑,虽放心不下,但知宝玉心迹,也不敢拦,只得一众人随他一起拥护前来。只见府门洞开,灯笼照如白昼,两府长一辈的主子想她的孝顺,平一辈的想她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她的慈爱,仆从老小想她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时有戚氏评曰: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恶奴焦大之凶顽,而后及以秦钟来告,层层克入,露其聪极自伤、用心过当。虽贫女得居富室,诸凡遂心,终有不能不夭亡之道。

袭人搀着宝玉踉跄奔至会芳园登仙阁,甫入灵堂,宝玉悲声大作。袭人记着昔年蓉奶奶卧榻引梦,终成宝玉云雨初试之缘。眼前浮起她那份温煦笑靥,不禁潸然。寒门女儿,谁不痴念侯门绣户?似她这般品貌性情,原该享尽荣华,怎料锦衣裹着黄连咽,风光之下难言苦,竟落得青春夭亡。莫非愈是灵秀人物,愈易遭风摧折?愈家无权财加持,愈易被人轻贱?我这般庸常,倒或是福分,既无觊觎正房之心,亦无蓉奶奶之慧,但求长伴宝玉左右,尽心伏侍罢了。将来造化好些,挣个姨娘名分,便谢天谢地。宝玉待我应该不错,只望未来主母能通情达理……,这时廊外靴履杂沓,环佩锵锵,原来是众仆妇簇拥着凤姐到了。

贾珍为儿媳之丧,极尽哀恸。凡所用度,务求奢华。看了几副上好板料,皆未中意。恰薛家木店存下一副檣木棺材,原是当年义忠亲王老千岁订下的,以手扣之,声如金玉,万年不坏。薛蟠素与贾珍、贾蓉父子交好,一同在外胡混,这次半送半卖地让了给贾珍。贾政在旁觉得不妥,当年江南世族多与义忠亲王过从甚密,而今上登基后虽未深究,终究是朝中忌讳。如今动用此棺,若传扬出去,恐引人疑心,以为贾府暗怀追念废太子之意。此非吉兆,实是祸端。忙劝贾珍道:“此系罪废亲王之物,非凡器可享。吾家世受国恩,当谨守臣节,岂可以此逾制之器为葬?恐招物议,累及家门清誉。”奈何贾珍正当悲恸迷心之际,竟半句也听不入耳。

停灵四十九天,府前道路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宦来官去不表。及至出殡日。循未嫁女子、及女侍者不出门送殡之制,挤在宁府门后众多的丫鬟中的袭人,望着浩浩荡荡,压地银山般的送殡队伍出行,心中默默与蓉奶奶作别。贾家祖籍金陵,灵柩将移至铁槛寺暂存。

送殡队中有宁荣二府世交的王侯勋贵,京中显宦及世家子弟。更有皇室宗亲的几位群王,循例于路旁设下祭棚,彰显皇家恩宠。这其中尤以北静王当年功劳最大,第一代宁荣二公便是随北静王祖上大军攻入陕川,并平定两广藩王之乱,彼此共难同荣。北静王功高恩深,王爵世袭罔替。

当今北静王名水溶,生得俊美,性情谦和,文武双全,每不以官俗国体所束缚,一向享有贤王美誉,宝玉早想与其相见,反被父亲拘束,未曾如愿。念及彼此祖父相遇之情,趁着上朝公事已毕,北静王更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开道来到祭棚,在浩浩荡荡出殡人马中的贾赦、贾政、贾珍听闻,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欠身答礼,仍以世交称呼,并命长史官主祭代奠,贾赦等还礼,并转身向北静王谢恩。

北静王十分谦逊,问贾政道:“哪一位是衔玉而诞者?”贾政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宝玉举目见北静王头戴簪缨银翅王帽,身穿江牙海水五爪左龙蟒袍,腰系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抢上来参见,水溶出手挽住,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作答。水溶见他言语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想贾政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将来未可量也。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致,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也;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贾政听到这句,正合心事,连声应是。水溶接着说道:“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蒙海上众名士,凡至京城者,多有来访,以至高人常聚。令郎常去谈会,学问可以进矣。”贾政躬身答应,宝玉一旁听了,心中自是欢喜。

却说宁府这场丧事办得震动京都。一来场面极尽哀荣,可谓声势浩大,冠盖云集。送殡之日,只见旌旗蔽日,车马喧阗,二来那逝去的秦氏如何能担当得起这份风光?她原不过是小吏秦业自养生堂抱得的女儿,夫君贾蓉身上无官无职,那送殡大队前打的铭旌上“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校卫”,不过是贾珍临时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特向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那里买来的虚衔。况当今圣上不喜前朝奢靡之风,屡倡礼奢宁简。而今次贾府却如此大张旗鼓,宗室贵胄亦你来我往,络绎不绝岂不令人深思?莫非着秦氏出身,远非养生堂弃女那般简单,只怕这宁国府内,自有不便说破的隐密,那些朱轮华盖之客,也不过是心照不宣,不便道破罢了。

贾家祖茔在金陵,秦氏灵柩暂寄铁槛寺。宝玉等少年郎君皆需策马护灵,袭人忧心他逞能纵骑。凤姐亦悬此心。宝玉见过北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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