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余威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廊下的风裹着三月深夜的凉意,从开了半扇的花窗钻进来,张日叁后脊的冷汗被风一吹,激得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身后的伤正烧得发烫,每走一步,大腿后侧的肌肉就扯着疼,整个人的重心都下意识往左侧偏,又硬撑着不肯把全身重量都挂在张启叁扶着他的那只手上。
走了不算远的距离,终于进了卧房。拧亮灯盏,光线柔和。
张日叁被扶到床边,一只大手直接伸到他腰间,宽腰布带打的活结一扯便散,直筒裤管顺势落下,没有半点滞涩地褪至膝窝。然后后背上挨了轻轻一巴掌,示意让他自己趴好。
桌上是张启叁提前让人备好的一盆凉水,他把毛巾拧到半干,带着有些冰手的凉意,轻轻敷在张日叁身后。
“嘶——”张日叁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冰敷的凉意瞬间钻进发烫的皮肉里,刚才还烧得像要起火的痛感,一下子被压下去大半,紧绷到发硬的肌肉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拽过一把椅子放到床侧,张启叁落座,“你不是头一回做前线指挥了,这次行动,你的决断、带队推进也都有可取之处。但是水战你是头一回,所谓的提前做好应急预案,也要针对不同的战局具体安排。这个你当时想到了没有?”
张日叁回想了一下,有些羞愧,“没有。是我想当然了。”
“晓鱼作为斥候前去刺探,在江面上,你的指挥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得太紧,这就意味着当他那边出现紧急情况的时候,你是不可能及时赶到的。我提醒过你,他没打过实战,叫你压阵就是为了防着万一能按住他,那你想没想过,以他的性格,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他会有什么动作?是你提前说一句不要擅战就能退回来的吗?”
“我错了。”张日叁把脸埋进胳膊,传出来的声音嗡嗡的。
张启叁的语气依旧平稳,“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听你认错的。你一向聪明,同样的错从来不犯第二遍,只是有时候还是想得少,以后得更周全才行。若是将来有一日上了正面抗倭的战场呢?一处想不到,可能就是底下几十上百条人命。”说着,他探身摸了摸毛巾,发现已经变得温了,于是拿开毛巾,上手轻轻按了一遍张日叁身后的伤处。
柔和的灯光下,冷敷后的伤彻底暴露出来——五道四指宽的紫红色印子从上到下一直铺到大腿,并排交接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青,最后那一下重叠打在腿根的位置,皮下已经渗出了大片暗紫色的痧斑,肿得隆起,摸上去微微发硬,好在都没有破皮流血。
张启叁回身从书桌上的铜盘里拿过两个瓶子:玻璃瓶里是大半瓶透明液体,瓶身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医用酒精;白瓷瓶塞着软木塞,瓶身上是红漆写的六个字“曲焕章百宝丹”。
镊子夹着纱布棉团沾上酒精,把整片瘀伤都涂了一遍,然后米白色的百宝丹粉剂洒在湿润的纱布上,再贴敷到伤处。张日叁的身体随着张启叁的动作颤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给你三天假,安心养伤,有事再传你。”包扎收尾,张启叁将药瓶放在桌上,扯过一条薄的毛线毯子轻轻搭在张日叁身后,“上次打你还是两年前吧?我希望是响鼓不用重锤,但如果不行,嗯——?”语气半是温和半是警示,还轻轻在毯子上拍了一巴掌,这才起身出门。
第二天晚上,吃罢了饭,张晓鱼非常乖觉的等到八点整,带着自己写好的一叠检讨书,又进了二楼小书房。
张启叁还是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在整理着几本册子。张晓鱼进了屋,依旧军姿站到桌前,只是低声叫了声“爷”,手有些轻颤的把检讨书双手放到桌上。也不敢再说话,眼睛也不敢到处乱看。
张启叁把手头的东西往桌上一摊,拿起检讨书快速的浏览了一遍,一笔瘦而硬的小楷,工整到刻板,没有任何涂改,看来是重新誊抄过的。抬眼看孩子还战战兢兢地大气不敢出,招招手把人叫到自己身侧。
“这几天心不静?营里的操练都耽搁了。”张晓鱼从来了长沙就一直是保安团里表现最拔尖的兵,最近半个月却明显没怎么露头,张启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说话间,他抬手揉捏着张晓鱼的后颈,感受着掌下的身躯从僵硬慢慢变得放松下来。
张晓鱼不敢解释,几乎是嗫嚅着说:“我错了。我马上改……”
张启叁从桌上拿起一包点心,是今天回家路上特意绕道去三吉斋买的桃酥。把点心包塞进张晓鱼的手里,“有这次的教训,也该长点记性了?拿着。”
张晓鱼双手捧着那包点心,还有些畏惧,又带着点试探和希冀地抬头看向张启叁,“哥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张启叁看着他那双有些泛红的,水润清亮的眼睛,露出一个浅笑,不轻不重地在他身后一拍,“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开始,让我看到你的表现。”
目送重新变得活泛起来的张晓鱼走出书房,张启叁把桌上的书册和检讨书都分别收好,再从架子上拿下一瓶红花油,叹口气摇摇头,出门朝张日叁的房间走去——那屋里还趴着一个呢。
张启叁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内只在床头留了一盏灯。张日叁听见动静,本想撑着起身,刚一动,身后淤积的钝痛便扯得他微微蹙眉,只好老老实实伏在床榻上,脊背绷得端正。
“还动!已经不疼了?”张启叁放轻脚步走近,把红花油搁在床头柜上,伸手示意他放松。然后伸手撩起薄毛线毯,轻轻按了按伤处外围。
有赖于张家人的特殊体质,恢复速度较常人快上许多,那五道紫红印子都已经基本消肿,唯独打得最重的那片暗紫痧斑,还是硬邦邦地肿着。
“别绷着,你也知道,这伤必须得揉开,不然你后面至少一个礼拜都别想沾椅子。”张启叁先把那有点碍事的棉质中衣下摆叠了叠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