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天人道
“今天全城的人都去看那块碑,街上人多,我不愿去凑热闹。下午弘岘说他出门买宣纸,说不用我跟着,他留了个式神在院中和孩子们玩——”
水官推开院门,三人快步走进来。她继续道:“傍晚他突然和式神置换,下一瞬脖子上的血就喷出来,小胖和小妹当即吓晕了,哑叔也看见……我让他们入梦了。”
“我设了屏障,现在没人能找到这个小院。”水官推开房门,她咬了咬嘴唇,回头看向月芜,“你知道的,他只是积善飞升,不通仙法。他差点,真的就死了。”
弘岘静静躺在床上,脖子上缠着纱布,眼睛看过来,咧嘴笑了下。
月芜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视线在纱布上停了停。
水官关上房门:“伤到了喉咙,我简单处理了下。他这会儿还不能说话。”
“怪我,我应该跟过去的!我就偷懒了那么一下!”水官用力捶了下自己的头。
床上弘岘手舞足蹈起来,起身时忽然僵硬,捂住脖子,流露痛苦的神情。水官连忙呵斥:“你乱动什么!还不快躺好!”
月芜按住弘岘的肩,把他扶下去。
弘岘眨了眨眼睛,手指在旁边墙上写“对不起”。
水官吸了口气,哽着没能说话。
“别动。”月芜抬手,弘岘脖子上的纱布一圈圈松开、落下,露出鲜红的伤口。
一道利刃割开的痕迹,很深,边缘不算太整齐,伤口边缘凝着血块,因他刚刚的动作有些崩开,流下几缕血迹。
月芜轻轻覆住他的伤口,月华般的仙力凝成一片轻薄的软条,覆盖他的伤处,血渍缓缓收拢回到弘岘身体里。仙力如月色纺成的细丝,一点一点,在他伤口边缘编织。
弘岘怔怔看向他。
月芜垂着眉眼,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弘岘张了张嘴,口型吐出来,还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月芜闭了闭眼睛,微叹一声。
“是昨夜的那几个亲信,”珩夜沉着声音,“昨晚回府时,我看见陈季先递给他钱袋。我……”他顿了顿,“是我没想到。”
珩夜站在床头,弘岘拽了拽那边的纱帘,嘴唇一张一合——“没关系”。
珩夜抿紧了嘴唇。
弘岘嘴唇开合,连带着脖颈上肌肉细微颤动,月芜手指还覆在上面为他疗伤。月芜低头,另一手缓缓抬上来,捂住了眼睛。
“月芜,”珩夜靠近他几步,手抬了一下,“要不然我还是……”
水官在凳子上坐了坐,又豁然起身:“我真的受够了!”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叉腰道:“这就是我常年住在深海,不愿来凡间的原因。人为什么能那么可爱,又那么坏!弑仙的凡人,哈!我为什么要在这和你们玩过家家的游戏!我直接去找那两尊弱水玉的神像,从上面的气息去找背后那人,不就了结了吗!”
她一抬眼,碧色的眸光一闪,身形化作一片云雾,却被霜冷的剑影拦住!
她怒道:“月芜!”
“你不能去。”月芜从指间抬眼,冷凝无双。
水官咬住嘴唇。
月芜坐直身体,重复了一遍:“你不能去。”
她一字一顿:“告诉我原因。”
“没有原因,”月芜冷漠道,“我不允许。”
水官的气息乍然翻涌,一双碧色眼瞳在她背后的虚空中隐约出现。
紧接着,一道龙吟低低盘旋,玄色的游影从房间地面缠卷。
珩夜沉声道:“你冷静些。”
水官嗤一声,指向月芜:“他冷静,他的仙使死了他也能冷静!”
“你够了!”珩夜低斥,气息凝成的玄龙昂首挡在水官面前,威胁地冲她龇牙。
水官气道:“一条千岁的小龙,真以为拦得住我?”
强横的力量在虚空中碰撞,房屋砖梁咯咯作响,屏障剧烈波动。月芜冷冷看着他二人,霜骸剑钉在半空,一点灰尘都不许落下。
掌下血肉绷紧,弘岘嘶声凝出一个字:“……别。”
说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月芜蹙眉,仙力蓬勃溢出,抚平他的痉挛。
弘岘的声音很轻,对峙的两人却同时停住。
珩夜先一步挥袖打散气机,只是他脸色仍旧沉凝:“你以为只有你一人难过?月芜做错了什么?问一问你的道心!”
水官站在地面上方两寸,她收拢气息,小脸沉静:“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是我错了。我应当不闻不见不入这凡尘。否则,我根本无法坚定,我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她说:“如果不包括那些恶人,我守护的便不是完整的人世;但若包括那些恶人——人和人互相残杀、倾轧、奴役,我的守护又有什么意义!”
水官抬手,鱼竿出现在她手中握紧,她转身,裙幅一转,变成潦草的蓑衣。紧了紧腰间的鱼篓,她走出门去,没有回头:“唱童谣的那天我会回来。其他时候,别来找我!”
房门被重重关上。霜骸剑还漂浮在空中。
月芜垂眸,他没有看弘岘,只是随意停留在某处。
“不闻不见、不入凡尘……”忽而,他偏头问珩夜,“你呢?”
“天地分阴阳,善恶皆自然。”珩夜说着,低头看弘岘一眼,他眸光是有温度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冷,“生死祸福事,诸人各食其果。”
月芜点点头:“你愿闻、愿见,却凌驾于这凡尘。”
珩夜拧眉。
月芜抬眸看进他眼中:“昨夜你说,若你去杀陈季先,只是花开花谢,他该死,便死了。于你道无碍。”
珩夜没有闪躲:“对。”
“凭什么。”月芜问。
珩夜道:“天地生我,我身即自然。”
月芜沉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呵笑一声:
“你说,我站在天地之上向下看,你站在天地之中向内看。我却说,我站在凡尘之中向内看,你站在凡尘之上向下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珩夜没有回答。
月芜感受指腹下皮肉生发,他低头看去一眼,弘岘脖颈上的伤痕变淡、愈合,变成一道肉粉色的伤疤。
他将手挪开了,没有抬头:“珩夜。我们的道,完全不同。你不应认可我的道。”
“……”珩夜沉默片刻,问,“为何?”
“自然本无心,因此无所不可为。你的道,是‘天之道’。但你认可我的道,便有了‘我心’。水火旱涝杀人,没有想不想。你动了心念,不是自然,是修士。你再去杀人,不是花开花谢,是因循果报。”
衣袖下,月芜握紧了手。
珩夜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月芜喉间轻轻一动,他闭了闭眼睛。
“可是月芜,”珩夜说,“正因你修‘人之剑’,修‘我之道’。你会因为孩童死去而悲悯,会因为弘岘受伤而难过。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你在‘道’中。这不是为何要在的问题。是你本来就在。”
月芜停住了,眉间细细凝蹙。衣袖上传来一些触感,弘岘搭住了他的手,月芜微愣,看见弘岘关切的神情。月芜缓缓将手挪开。
“……你说得对。”他微叹。
弘岘无声念了个“水”字。月芜给他倒了杯灵泉水,扶他喝下。
“水官”弘岘在他手背上写。
“她会想清楚的。”月芜说着,继续渡灵力给他。
“我去偏房看看哑叔和孩子。”珩夜说着,暂时离开了。
弘岘按了下月芜的手,嘶声唤道:“月、芜……”
月芜蹙眉。
弘岘很慢地说:“你、是,对的……”
他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天上,大拇指凑在一起,弯了弯。
“……何意?”月芜问。
门外脚步声已经响起,弘岘咧嘴笑了下,指了下他的戒指。
“……”月芜看过去,自从进到侯府后,他很少再关注这枚戒指。
他方才说,珩夜不应认可他的道,珩夜也同意了。
珩夜已经进来,确认道:“他们都睡着了,水官走之前撤了蜃雾。”
月芜将手收入袖中,紧紧按住那枚戒指。他点了点头。
“奉言的式神会留下来照顾,”月芜说,“你和式神换了身体,式神……”
弘岘眼神左右飘了飘——“死了”,他口型说。
月芜一时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几日不要再出门。看好孩子,待奉言回来后接手。”
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