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转魔归正

最开始何无盐只是轻轻地笑出了声，而后变为了仰天大笑。

她想：不错，这也是我。长年的逃避，却让欲望在暗处悄悄生长，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只有直面它！遵从本心，魔种的力量就会彻底为她所用！

蓦然间，那眼睁开了。自从不能视物，她的瞳色由棕色变灰。灰蒙的迷雾，仿佛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

李星中被她清朗的笑唤醒，看到那眼奇迹般地变幻成了透亮的翡翠。仿佛清澈的一湖碧水，任何人与之对视，只能在其中看清自己的欲望。

他正与何无盐□□焚身，抵死缠绵，汗水与泪水交织，痛苦与快乐并存，呻吟与呐喊来自两个同样的灵魂深处，他要把这个人拆入腹中，吃干抹净。人的一世很快，即使是修行之人，幸福的时光也是转眼即逝，他们很快头发须白，承欢膝下，手牵着手走向死亡的终点；但死前一转头的功夫，他的目之所及皆是手下败将，他于高台之上俯视众生，台下万众振臂高呼：参见教主！

短短一瞬李星中的脑海中浮现太多的事物，竟似过完了这一生。他调动体内的琉璃净火，以焚烧自己的躯体，来保持清醒。

赵无邪早在何无盐清啸前就醒了。只因此生梦寐以求之事大都已实现。他对在意之事皆全力以赴，遗憾不多，执念更少，与宁无云成亲，更是圆了他的大梦，只觉得做人最快乐也莫过于此，是以并不沉迷在痴梦之中。

其他人也多多少少从自己的贪嗔痴怨中清醒过来。唯有那钱蘅苕，沉醉在金山银山的美梦中，不能自拔。

何无盐朗声道：“九音娘子，此局你必败。相识一场，你收手，我不追究。”

没有回应。乐声却更加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给众人带去巨大的痛苦，和难以抵御的美梦诱惑。在场几人，执念深的、修行浅的，正要被拉回梦中，嘴角已流出了血迹。

她这是在说，这一场不死不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星中轻轻抚摸了青篱藤，看向何无盐。何无盐点了点头。火焰点燃青篱藤，烧尽人生八苦，贪嗔痴怨。

下个眨眼间，带着琉璃净火的青篱藤从石板间破土而出，漫天飞舞！

吟唱着神女赐福经的教众，接二连三被掀翻在地，口鼻耳塞满了藤蔓，身上是熊熊业火。

何无盐本意只想使这些教众口不能言，却意外发现这些根本不是人，只是空壳！是由骨骼和皮肤组成的与成年人等身的人偶，体内没有五脏六腑，头中也空无一物。

正在此时，口弦突然变调。巨型弯刀出现，凌空一斩！藤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鞭炮在山谷间炸裂，回响无数。初生的藤蔓缺少藤液的浸润，被尽数斩断。

可是九音娘子却忽视了一个问题。

即使与主藤断开，初生藤自己却有着生长之力！

被斩断的藤条跟飞蛾扑火一样伸向这些人偶。人偶只要沾染到蓝色的火焰，便只能迎接燃烧殆尽的命运。不多时，乐阵的力量就减弱了不少。

强大的攻势下，乐阵的主调由攻击转为防守。人偶接相继倒下，神女赐福阵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随着最后一个人偶倒下，人魔扭曲的脸发出吼叫。那是林啸之的不甘、愤怒和怨憎。一代枭雄落幕，现在也只能去往所有人的归宿——死亡，并且再没有复生的机会。

九音娘子独木难支，紧咬牙关，手指泛白。银铃随风一响，她跌坐在地，手中口弦也被青篱藤击落。“九音娘子，你输了。”何无盐道。

“乐生圣女，恭喜你，境界已臻圆满，离飞仙只有一步之遥了。”她道，“愿赌服输，九娘任凭圣女处置。”

即使是生死之搏，她依旧坦坦荡荡，毫无畏惧与后悔。

何无盐不解：“你与白慕圣两心相悦，为何又要用性命护着花辞树，这值得吗？”

九音娘子笑笑：“慕圣对我是极好的，我也是真心对他。只是受花右使大恩，不得不报。若有来世，他若不弃，再续前缘。动手吧，圣女。”

何无盐皱着眉，举起了破魔剑。

这时，九音娘子腰际飞出一道光，停滞在半空中。噼里啪啦轻响之后，半空中的月亮竟然睁开了眼！而紧接着，有念诵声从其中溢漏出来。

破魔的尖刃随之钝化了。

一道人影从眼的瞳孔位置中跳下来。白慕圣跪在何无盐剑下，九音娘子身前。

他虔诚恭敬地道：“请圣女剑下留人！”

何无盐并不正眼瞧他，只举剑至眼前，轻弹一弹。破魔竟然立刻四分五裂，像是碎了一般！她又轻轻抖动剑身，有白色的杂质纷纷从破魔上窸窸窣窣掉落。不多时，破魔剑又锐利如初。

原来，是白慕圣使用了烛龙之眼，与九音娘子身上携带烛龙之眼相呼应，破开了空间，才显得像是月亮睁眼；他的言能也并未钝化破魔，而是在剑刃处蒙上了一层白色的杂质。随着何无盐这么一弹，杂质裂开，众人这才明了其中的把戏。

何无盐对白慕圣种种行为，心里跟明镜一样：“她自愿赴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圣女明鉴。九音娘子与圣女作对，是她自不量力，死不足惜。只是我可怜她，她自幼失怙，处境艰难，若不是被花右使捡到并抚养长大，恐怕早就死了。如此恩义，花辞树的命令她实难违抗啊！”

“照你这么说，她是有情有义之人，而我倒是无情无义之辈了？”

“圣女言重了！只盼望圣女能再给她一次机会！”白慕圣满头大汗，“属下愿为圣女做任何事，只求圣女能放她一马！”

何无盐挑眉：“白慕圣，你本就是我的入幕之宾，为我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话刚出口，她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不由得偷偷往旁边喵了一眼。

李星中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入幕之宾？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她轻微咳了一声，赶紧转过头，接着白慕圣的话继续往下说：

“上次我跟你说魔气与灵气可相互转化一事，你可还记得？”

白慕圣闻言大喜：“难道圣女已经……？”

“不错，我已领悟了其中的关键。”

“恭喜圣女！”

“所以，”何无盐轻轻地说，“创造一个新世界是可能的。有了这个法子，所有修魔之人都可以改邪归正。只要他们愿意投降，归于三青山麾下，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但若他们不愿投降……白长老，那你就是我的刀，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