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河床
突如其来的咒语让俞醒下意识拉起迟觉的手就走。
大概是因为长大了,俞醒不好意思在公共场合旁若无人地飞快奔跑,起初只是把步子放快。
可逐渐又变成了一场逃亡。湿漉漉的地面被路灯照得反光,两个影子游走其中,没留下一点痕迹。
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从急促到趋缓,只经过了一个路口。
他们身后也依旧没有任何东西追上来。
“还跑吗?”俞醒犹豫半天,指了指旁边的共享单车,“我骑车带你行吗?”
迟觉没有松手,也没有回答她,两个人像傻子一样站在路灯下面面相觑。
不知想到了什么,迟觉笑了出来:“不好。俞醒,我只是想被你牵着而已。”
这句话也触碰到俞醒那些没被她仔细品鉴的回忆了,她哼笑一声,拿不准现在到底该不该生气。
迟觉这个弱智什么都不说,每天编一堆哑谜让她猜猜猜猜,在她没猜出来的那一整个学期,俞醒都能想象到他私下里狰狞又辗转反侧不服气的样子。
那么多纠结的试探终于在此刻有了新的解释,俞醒抿了抿唇,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反而是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决斗的迟觉先打破短暂的沉默。
他没有松开俞醒的手,握得更紧:“那你呢,你想我吗?”
俞醒:“……”
面前的傻叉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她小时候死缠烂打也要一起玩的人,俞醒多少还有些不适应。
原本想骂他的话,却因为这个平淡的问题被俞醒咽下去。
她只好顺着自己的心说:“想啊。”
“愧疚呢?”
“哈?”俞醒挠挠脸,“……是有点吧,早知道说什么也让老妈扛着你一起走。”
迟觉被逗笑了:“这不要紧。”
随后他又问:“心疼吗?”
“也有点吧,”俞醒像是吃了吐真剂一样,无论什么都认真回答,包括不久之前她觉得蠢得要命的无聊问题,“不过心烦更多一点,你想挨揍吗?”
自从发现俞醒是个心软的木头之后,迟觉就为自己制定了策略:要把俞醒的情绪搅得乱七八糟,让她生气,让她心烦,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再巧妙地跳出来说“看,我就是那个被你放在心尖上的人”,以此换取俞醒的愧疚和心疼。
然后,这些情绪会在青春期心绪萌动的时候变成“喜欢”。
这是迟觉想要的。
明明一开始他还在完美执行,却不知道为什么逐渐忘记了他的初心。
现在提起来,就像是故意在俞醒面前提及自己做的蠢事一样,让他觉得好笑,又控制不住地轻松许多。
迟觉抿嘴笑了笑,漂亮的桃花眼盯着俞醒不愿挪开:“……这么看来我好像是个笨蛋。”
“笨蛋这两个字无论是用来形容自己还是形容别人,都充斥着一股调情撒娇的意味。”俞醒认真地和他解释,“你别把自己想得这么可爱,你是蠢猪,笨驴,蠢蛋,脑残,弱智,白痴。”
迟觉:“…………”
迟觉:“……你别骂爽了呀。”
俞醒:“不然你还要我怎么办?夸你很厉害?玩狼人杀抽到狼牌一定能活到最后?你这么会瞒身份应该去帮助余则成,而不是来上学。”
迟觉:“……”
迟觉乖乖低头:“对不起。”
“哼。”俞醒说。
于是迟觉没再去问那个有关于愧疚心疼之后的问题。反正俞醒的想法他早已心知肚明。
只是他还缺一个保证——
“俞醒。”
俞醒安静地等待。
“无论我们是否从前认识,我都喜欢你。”
——一个把自己的心意完全交给俞醒的保证。
俞醒:“……”
俞醒:“你就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迟觉丝毫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这很重要。”
迟觉也不是第一次表白了,俞醒或许是习惯了,此时居然没有很大的反应。
她感觉自己有抗体了,或者也是因为,知道迟觉到底是谁之后,就不需要乱七八糟地猜他这种突兀的感情从何而来了。
“哦,行。”俞醒应了一声后就偏过头说不出话来了。
尴尬了一会儿,她才把目光重新聚焦在迟觉的脸上。
在俞醒眼中,路灯下的迟觉像是被铺了一层滤镜,像是一张像素不高的照片。他的神色,他唇角的弧度,都变得不太清晰了。
唯一清晰的,是他面颊的一颗痣。
只有一颗。
“你的痣呢?”
“点了,”迟觉不假思索,甚至还辟谣了从前的胡言乱语,“这个真没骗你,点了。不是在很小的时候点的,是来桐城之后,在一中门口怎么也见不到你,一生气就去把它点了。”
俞醒被逗笑了:“出于什么目的呢?”
“不知道,”迟觉回忆了一下,也觉得很蠢,和俞醒一起笑出来了,“可能是觉得点掉一颗之后你会很难认出来我,想给你带去一点追夫火葬场的刺激感吧。”
俞醒笑了两下就笑不出来了,她此刻清晰地意识到,迟觉这招是真的很有用,也很坏。
更加剧烈的心疼密密麻麻全涌上来了,像是个刚被发现的巨大伤口,在亲眼见到它流血之前,很难感受到伤口有多疼。
关于迟觉这么多年来的生活的想象,在俞醒的脑袋里闪过一遍又一遍。
版本很多,但无论哪种,都包含面对变态家长的痛苦、独自一人生活的孤单和没有任何宣泄口的想念。
看着俞醒的神色变了,迟觉也不再扯起嘴角:“怎么了?”
“……没什么。”俞醒问,“谢谢你,还留了一颗给我做提示。”
“没有。是因为那两颗痣连在一起看起来很可怜,但保留一颗就会显得很……酷。”
俞醒:“……”
俞醒无语地叹了口气:“很难令人信服的理由。”
“那你觉得什么理由才能让你相信?”
“就是刚刚我说的那种。”
迟觉低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知道答案了还要来问吗,你以为这是写试卷?”
连在一起像是泪痕的两颗痣,是他避之不及的血窟窿。他捂着其中一个想尽可能地藏好,却又自暴自弃地将另一个留下,或许能换来安慰。
此刻,在中途断掉的泪滴终于有了源头,眼下早已了无痕迹的痣似乎逐渐清晰起来。
俞醒恍恍惚惚,将其两点一线地连上。泪有了痕迹。
她伸手摩挲着被毁掉的河床,却被汹涌而出的河水淹没。
他在哭。
原来不是错觉。
手指不知何时按在了迟觉的眼下,那个曾经有着一颗泪痣的地方。
又不知道这个动作触及了迟觉的哪根神经,指腹被眼泪打湿,吓了俞醒一跳。
“哭什么,别哭了。”俞醒的手指已经没办法抵御洪水了,没办法,只能请出她的校服袖子,“好嘛,我不躲着你了,以后也不会一声不吭就走掉……就算你哪天变成狗了,我也一定在第一时间认出你来!”
迟觉抓着俞醒的手,脸贴在她的掌心,把眼泪全部蹭到她的袖子上,这才抬起眼睛看她:“存疑。你这次就没认出来,变成狗了你就更认不出来了。”
想为自己开脱的俞醒,在一瞬间编好了各种理由,但发现哪一条都不适用。
最后她牵强地说:“都怪你之前死活不说大名!”
迟觉:“那不是因为你文盲吗。”
俞醒:“……”
俞醒乖乖认命:“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