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溯忆篇32
“荒谬。”
一道男声在明瑶身后冷冷响起。
裴彦一把扯下遮挡面部的纱帘,他压着沉沉怒气,还是唤了对面人一声,“母亲。”
熟悉的“母亲”声落地,宛若惊雷在灵堂之中炸开,娄巧绿浑身剧烈一震,她的失控在这一刻僵凝,瞳孔猛然放大死死盯着眼前摘去面纱的裴彦,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是她思念多日的孩子。
此刻,好好的孩子站在自己跟前。
身型依旧挺拔,只是消瘦许多,还伴着连日的疲惫。
娄巧绿忿恨的神经断裂,几息之后,全都化作汹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先前嘶哑干涩的哭声再次响起,她维持不住侯府主母的体面,身形踉跄着往前扑去,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哽咽着开口:“彦儿……”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迫切地想要抓住眼前的来之不易。
看着对方狼狈痛哭的模样,裴彦眼底掠过复杂的酸涩,只是一瞬他却有侧过身子,不动声色地避开娄巧绿伸来的双手。
指尖落空,冰凉的空气取代温热的触碰。
娄巧绿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微微蜷缩,哭声也跟着卡在喉间。
她怔怔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抬眸看向疏离远去的儿子,“彦儿…”她哽咽着开口,“你…你这是做什么?”
裴彦垂眸眼中无波,刻意拉开自身与娄巧绿的距离,冷冷道:“母亲适才口口声声怪罪于我妻,不说先将事情问清楚,便认定了是她害我性命,恶语相向还伤了贵妃娘娘,儿子实在不知该如何与您上演母子情深。”
碎落的瓷片依旧散落在地,滚热的茶水还在往上冒气,随着裴彦的话语声,方才还充满哭喊声的灵堂变得安静,彻底陷入一片沉寂中。
娄巧绿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儿子,颇觉得对方出去一遭莫不是被下了蛊。
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赶路的响动,李嬷嬷带着医者匆匆折返。
医者背着药箱,李嬷嬷听着明瑶话中的意思,自然不敢叫他侯府的家医,特意遣人去了外边儿拉了大夫来。
医者跟着李嬷嬷的步子跑,一进门瞧着满院灵幡和紧绷的气氛,实在不敢多言。
明瑶先是瞥了眼来人,接着看明瑾的腕间,边缘泛着细密的水泡,哪怕是静静垂着,明瑶也觉得一股刺痛往自己身上袭来。
反倒是明瑾,面上却不显风浪,怒气也随着裴彦的话消散。
明瑶见状,再也无心顾及这边的恩怨,她的心像是被揪着痛,明明这个姐姐和她相识不过数月。明瑶当即敛去面上所有情绪,转过身对着赶来的医者沉声道:“劳烦大夫随我移步。”
话音落,她不再理会泪眼婆娑的娄巧绿,动作轻柔地拉着明瑾往自己院中去。
“阿姐,回我院子里去,这边人多眼杂。”
明瑾被她拉着,突然发觉妹妹似乎真的长大了,她笑了笑随后微微颔首,姐妹二人并肩离去,留下身后的是非。
明瑶给裴彦递了个眼神,作为回应后者笑了笑,顺手将要上前的符淮给拦下了。
此刻,才算是彻底安静下来。
裴彦还保持着原样站立,墨色眼眸覆上一层冷霜,落在失态落泪的娄巧绿身上。
他对她没什么情感。
娄巧绿张了张干涩的唇,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在儿子面前解释自己方才行为的缘由,挽回自己作为一个好婆母的形象。
裴彦却已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侧身转向母亲身侧默然伫立的定安侯,姿态恭敬地行完大礼。
“父亲,这里事务繁杂,儿子不便处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家中丧事荒唐可笑,母亲心绪过激需得好好休息,后续之事劳父亲费心。”
裴凯捷望着疏离的儿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积着疲惫与无奈。
府中笑话事小,贵妃失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君王的猜忌,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得他身心俱疲。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倦意席卷着话语:“你去吧,你母亲这边,我会好好开导的。”
“是,父亲。”
裴彦不再多言半句,转身离开。符淮依旧是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只默默跟在裴彦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符淮被山恒给带走,裴彦则往另一侧的院子去。
这处院子素来清净,这些日子二人不在,除了每日的洒扫外无他人往来,明氏姐妹二人进院时苏苏正在房里收拾衣物,忽得见到自家小姐还以为是自己晃了神。
屋内门窗都敞开着,穿堂风过轻薄的窗纱浮动。
明瑾被明瑶扶着在软榻上坐定,医师蹲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为明瑾处理烫伤。
微凉的药膏细细敷在红肿的肌肤上,舒缓了热痛,即便如此那点细微的痛也让她不禁蹙起眉头。
明瑶一瞬也不眨地盯着伤痕,密密麻麻的愧疚翻涌上心头,对方是为护着自己平白受无妄之灾。
大夫动作轻柔,收拾妥当后,他才站起身,对着一旁失神的明瑶躬身回话:“少夫人,娘娘所幸只是表皮烫伤,这清凉止痛的膏药每日涂上两次,静养几日便可消肿愈合,不会留下疤痕,还请少夫人放心。”
听着没什么大碍,明瑶的心才算稍稍落地,微微松口气,轻声道:“有劳大夫了,辛苦。”
苏苏在一旁自然懂她话中所意,取来些许银两打赏,又将大夫给带出府外,房门虚掩着。
明瑶坐得近些,指尖避开缠绕的纱布,轻轻触着她的指尖与手背,微微有些发凉,哽咽着开口:“阿姐,对不起,都怪我害得你受伤。”
明瑾闻言,目光从腕间移开抬眸看她,看着自家妹妹泛红的眼眶,她“扑哧”笑出声,抬起完好的左手,轻轻揉了揉明瑶的发顶,语气温和,“瑶瑶,跟阿姐何须说什么对不起。方才那种场面,我若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你这婆母还真是个不好相处的,”说着说着,明瑾抚摸的指尖慢了下来,“是不是受了许多委屈?”
明瑶鼻头发酸,轻哼一声往她怀中钻去,遮挡住面庞这才将眼泪落下,若她真是自己阿姐就好了,永远将自己护在羽翼之下,而自己承担所有伤害。
“我受些委屈倒没什么,只是苦了阿姐,我看着都疼。”明瑶闷闷开口,浓重的鼻音犹在,“阿姐这么尊贵的人,为我受苦。”
明瑾倒是失笑,也知晓对方尚还未知宫中出了何事,并非打趣自己,正打算再安慰几句,屋外脚步声将她的话语声逼退。
房门并未关紧,敲门声将虚掩的门又给推开些,明瑶闻声抬眸望去,便见裴彦侧头立在门口。
“进来吧。”
裴彦待妹妹好,明瑾看得出来。
妹妹因着娄巧绿对裴彦也冷淡下来,明瑾摇摇头,还是出声让人进来了。
明瑶跟着起身歪头擦了擦眼睫上还沾染的泪痕,逗得明瑾笑出声。
裴彦轻步踏入房中,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明瑶泛红的眼尾,上前两步伸出手本想触碰她,却被她撇过脸当作没看见。
“今日之事,连累贵妃娘娘受惊,是我侯府的不是。”
明瑾浅浅抬手,语气从容:“我护着自家妹妹本就是理所应当,小侯爷言重,”她仔细瞧着裴彦的神色,“日后无旁人在时,小侯爷同瑶瑶一样唤我阿姐就好。”
“阿姐!”
“阿姐。”
明瑶与裴彦的声音同时响起,前者看了他一眼,又转头不理他。
“好了好了,大夫说了我得静养,你们夫妻二人出去吧。”明瑾半倚在榻上,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故作不耐地摆摆手赶人。
明瑶不再缠着她撒娇,乖乖点头起身替她拢了拢锦被,细心地将被角掖得严实,“阿姐你好好休息,有哪里不适就唤我。”
裴彦躬身应下,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卧房。
正值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