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惊变
孟时薇也不管他在闹什么别扭,二人各搬着一箱金铤,迅速回了孟家。
谁知刚进宅门,孟父便急切切地上前来:“二娘!三娘不见了!”
“不见了?”孟时薇皱眉,孟芳菲时常不着家,“怎知是不见了?许是一会儿就回了。”
孟母抹泪道:“她将我藏的半吊钱都翻走了,除了你阿耶,也就她瞧见过我藏钱......”
孟时薇面色一变,快步往自己屋中去,果然,门锁被破开,虚掩着佯作无事的模样。她猛地推开门,里头如同被劫掠过一般,衣裳被翻的到处都是,从江家带回来的那箱子金银钗环,少了大半,剩下的怕是装不下了,才勉强留着,就连华贵的衣裳都少了几套。
她立刻去寻装着六郎小金马的小木箱,心神一松,万幸,万幸,许是这箱子重,又有鲁班锁,孟芳菲打不开才得以幸免。这里头还装着店契田契呢!再说了,六郎的小金马也珍贵着。
江六郎瞧见这箱子还算齐整,也是松了口气。
孟时薇未急着打开验看,因为孟父孟母跟进了屋。
瞧见这屋中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孟父顿时朝自己面上呼了一掌,羞愧道:“是我!是我教子无方!养出个这样的禽兽来!”
江六郎一呆:“丈、丈人,我还有......”
“阿耶!”孟时薇握住江六郎的手,抢声道,“阿耶莫急,先报官去寻吧。”
“啊?报官?”孟母怔怔道,“报官,三娘岂不是会被抓入狱中?”
“那阿娘觉得呢?”孟时薇冷脸诘问。
此事终究没有报官,孟时薇虽早有预料,却仍是不免心寒,待关上门,只有她与江六郎时,才靠在床边,露出疲惫之色。
江六郎瞧了她数次,慢慢将地上的衣物拾捡起:“她真坏,偷东西也就罢了,还乱扔,这上面都有脚印呢!又得洗一回!”
听他这话,不爱洁净倒是比偷盗的罪名更重,孟时薇轻轻一笑,“罢了,带着那样多珍宝在路上,怕是第一个害的就是她自己。”
见她重新展颜,他忙道:“六娘你先歇息,我来收拾就好!”
“六郎。”孟时薇勾了勾手,“你过来。”
江六郎将东西放下,巴巴走过来,靠坐在她身旁:“怎么了?”
孟时薇压低声:“你可知道我为何宁愿折价,也要将通宝换成金铤?”
江六郎摇摇头。
“我这半年所见征兵之多,征赋之频繁,几乎是前二十年数倍之多。怕是要起战事了,若是起了战事,通宝便不值钱了。”
江六郎自然不懂,他睁着水亮的眼,傻傻点头附和,随即又想到什么,便问:“那你换成蜀地的飞钱做什么?”他在柜坊听了半晌,自然听明白了飞钱是什么。
“自然是未雨绸缪,带着大量金银钱财客路在道,怕不是嫌命长了。”
江六郎闻言,却觉得六娘已经准备去蜀地了,抿了抿唇,不说话,也不看她。
她哪里还不懂他这副神色的?“莫名又生气做什么?”
江六郎不语。
“你不说我也生气了。”孟时薇威胁道。
“那你生气吧!”他赌气道。
孟时薇又气又好笑:“好啊!如今得了手便不知珍惜了,反正你也不是我正经夫君,那便这样算了罢!”
得手自然是指那日的亲吻,自打上回江六郎知晓孝期不可做这些,便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偶尔忍不住盯着她的唇发呆,看得孟时薇又好笑又脸热。
江六郎一听便急了,跳起来道:“我怎么不是正经夫君?那你要去哪?!去找那个陆吗?!”
这是第一回从他口中听见他对陆阿兄的称呼,竟是什么“那个陆”,可见十分的不满了。孟时薇暗笑,肃着脸道:“是啊,在蜀中有陆阿兄照拂,又有钱,听说蜀中景致也好......”
她不敢再往下说了。
江六郎已哭成了个泪人。
孟时薇一把抱住他的腰,仰头哄道:“六郎,是我错了,我胡乱说的。”
江六郎快要伤心死了,泪眼婆娑地勒住她,低头道:“六娘,我讨厌你。”
“是,我真讨厌。”孟时薇将头靠在他上腹,撒娇卖痴,甜蜜话一箩筐地往外倒,才将他哄好了。
被他紧紧勒在怀里,孟时薇也不敢抱怨,慢慢才回过味来:“原来今日是为了此事在生闷气?那飞钱,我不是还在益州前挑了个扬州么?你便听不见扬州,只听得见蜀中是吧?”
江六郎不语,只是一味地勒紧她。
“人家都说扬一益二,我不挑这两处,难道还挑穷乡僻壤么?”
江六郎手松了些,嘟囔道:“反正你不许抛下我去找他。”
“好,我去找他一定带着你。哎呦!”孟时薇耳垂被咬了一口,酥酥麻麻的,她有些不自在,推他道,“再勒下去便喘不过气了!真是半点玩笑话也说不得。”
江六郎不肯放人,孟时薇正声道:“与你说正事呢!劳你与我一起挖个坑。”
“挖坑?”
孟时薇自然不会只让他一人忙碌,二人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大的声响,挖了数日才挖出个一人深的坑,将换来的金铤、江六郎的小金马以及贵重些的金银首饰都埋了进去,回填后又合好地砖和地席,只佯作心情不虞,才整日待在屋中。
然而不过数日,长安百姓便惊闻,潼关失守了!
潼关乃长安屏障,若是潼关失守,岂不是离长安沦陷便不远了?
还有,谁打进来了?突厥?吐蕃?
长安百姓一头雾水,毕竟这座天都已经一百多年未见过战火了,虽然恐慌,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出逃,还是留在这守着累世家业。
孟时薇与江六郎到底比一般百姓知晓的多,毕竟还有江流光这个军中的人在。
“五郎!”江六郎有些时日未见兄长,有些高兴。
江流光瞧了眼,见他身上那股呆郁之气散了许多,眉头一松:“六郎,这些日可还好?”
江六郎使劲点头:“和六娘在一起就很好!”
江流光瞥了眼二人交握的手,微微别过眼,又重新看向二人道:“长安恐怕有乱,你们先往樊川居住。”
孟时薇点点头:“你要随天子御驾亲征讨伐叛军吗?”
“我听命于太子,太子大约是会跟着天子。”江流光顿了顿,“明日,天子会登勤政楼,若是有异,你们便立刻弃樊川,往......蜀地。”
江六郎最听不得往蜀地,不满道:“好好的为何要去蜀地!”
孟时薇面色却渐渐沉重,江流光大约还有未尽的言语,许是不便说。她颔首道:“我知晓了,我和六郎都会好好的,你多保重。”
“嗯。”
孟时薇无心哄江六郎,江六郎大约也瞧出来了,只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又好了。回到家中,见她已开始收拾东西,便试探问道:“六娘,我们是去樊川还是,还是蜀地啊?”
“明日再看。”她手上停住,“明日起,你便穿我做的那几身粗衣。”
那几身衣裳,是孟时薇为了不让江六郎太过打眼新制的,江六郎虽觉得不够好看,但只要是六娘送的,那都是好的,便乖巧点头,随后又道:“六娘,我觉得樊川就很好。”
“嗯......”孟时薇随口应道。
第二日,长安有不少百姓前往兴庆宫,兴庆宫南墙的勤政务本楼前,有一可容纳数十万人的广场。天子便在这座楼上,颁布亲征诏书。
孟时薇与江六郎也来了此处,以往天子宗室在此“与民同乐”时,都有禁军列道以防意外。然而今日,却根本不见禁军的踪影。城楼上,念诏书的内监嗓音洪亮,孟时薇远远望去,只见数月前在秋弥时让人不敢直视的天子,似是被人从两边搀着,看不清神色。
“走。”孟时薇不再观看,拉走江六郎。
“六娘,我们去哪?”
“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
孟父孟母看着孟时薇,见她已收拾好行囊,都有些不解:“离开长安能去哪呢?再说了,叛军不是还未打过来么?天子也说要御驾亲征,打过来再跑也不迟吧?”
孟家在长安也住了有一百多年了,在别处早已无产无业,逃出长安,同流民有何区别?孟父舍不得,长安居大不易,能在长安安居下来的数百万百姓也舍不得。
到底是自己的耶娘,孟时薇劝道:“今日,我观天子已现颓势,广场杂乱无序,此战约莫是胜不了。”
孟父虽已无官职,但仍是一心向着天子朝堂,闻言恼喝:“胡言乱语!此话让人听见了,岂不是惹祸上身?!”
“丈人!”江六郎不满,“六娘说得也有道理,你凶她作甚?!”
他将行囊往背上一甩,白了孟父一眼:“我们走了!丈人想来樊川,到时候来寻我们就是!”
孟时薇见状也不多劝,便先同江六郎出城。她二人如今没有马车,只有先前江流光留下的一匹马。二人牵着驮行囊的马出城,出了城再上马不迟。
然而这一路上,有不少仓惶出城的,多是达官显贵,或是衣衫褴褛行囊只有小小一团的。便是江六郎看了,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两人到达樊川时已是傍晚,樊川有几个奴仆常年守着田庄,她二人梳洗过后,疲累之下便沉睡过去。然而第二日,却被奴仆惊醒。
“何事?”两人迅速穿衣,打开门,“何事如此慌张?”
“郎君娘子!方才我远远见大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便前去问询,说是,说是天子逃了!叛军就快到长安了,我们也逃吧!”
“逃了?”江六郎一怔,“他不亲征了吗?怎么知晓是逃了?”
“天子随着精锐先是往东走潼关道,百姓甚至百官都以为他要迎敌亲征,谁知入了夜,他们便翻山往南了!如今叛军听说天子逃了,已经往长安奔袭而来。”奴仆急得不行,“樊川就在长安边上,定是逃脱不了!郎君娘子快逃吧!”
孟时薇紧抿着唇:“你们将贵重之物收拢至地窖或者隐蔽之处,先带着六郎往南。”
昨夜的行囊还未来得及拆开收拾,孟时薇从中取出一把匕首,交给江六郎:“这是你阿娘赠我的,你藏在身上,轻易莫显露出来。”
“那你去哪?”江六郎皱眉,“我要和你一起。”
“六郎,我要先回长安城将我耶娘带出来。潼关失守的消息传至长安已有两日,想必叛军将至了,你先随着他们往南,多走一步是一步,我骑快马,很快便能追上你。”孟时薇以银钗简单挽了个发髻,边吩咐边快步往马房走。
“六娘!”江六郎追上去,恼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小童!”
孟时薇顿住脚步,失笑道:“是,我忘了,六郎习武已有近一年了。只是你如今伤还未好......”
“好了!”江六郎打断她“我早就好了!是......”
江六郎微微耳热,是他贪恋六娘的温柔呵护,分明已无大碍,却总是装得柔柔弱弱往她身上靠,“......总之就是好了。”
孟时薇自然不信,那样重的伤,没个一年半载,怎能好全?想来只是他自己觉得好了,便退一步道:“那你在这里等我可好?我将耶娘接来,咱们便一起往南。”
江六郎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方启唇,便被孟时薇一根指头按住唇瓣。
奴仆背过身子。
孟时薇恼道:“你再耽搁我,咱们便都别想逃了!”
语气虽凶,却是仰头,吻了吻他唇:“好不好?!”
“好、好吧。”江六郎呆住。
安抚住他,孟时薇上马便扬鞭离开了。她阿娘向来没什么主意,她阿耶为官也是中庸,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仍是个末流小官,还莫名被牵扯入狱丢官,遇到这般险境,只怕立时就慌了神。
她怕吗?怕,或许又不怕,自小到大她都是挡在前头的那个,没人会护着她,只有她护着旁人的,如今也改不掉了。
耶娘再是糊涂,那也是她的耶娘,毕竟未虐待过她,甚至也有过不少温情时刻,她不能不管,再说了,家里还有平奴呢,平奴是阿嫂的孩子,阿嫂对她很好,她更不置之不理。
脑中想着这些,一路逆着出逃的人,快马便至长安城下。长安城门即便有守军拦着,也拦不住那些出逃的百姓,更不要提关闭城门了。
孟时薇艰难进城,赶回新昌坊。
她耶娘果然还在家中,一进屋,却看得孟时薇火冒三丈:“这都何时了!还在争这些细碎东西做什么!”
孟母急道:“你阿耶非要带那几卷书,说是什么好不容易收藏的,可书能换什么,不如我这铜镜,路上还能抵一抵口粮。”
孟父却不赞同了,二人又吵起来。
孟时薇也不理会他们,从那实在重得无法带走的行囊里,挑出于逃命无甚大用的,都扔在一旁,自然,藏书与大铜镜也都扔了,扯着茫然的平奴便往外。
“叛军兵临城下了!皇帝跑了!”
街道上有人惊慌大喊,随即便是百姓更加仓惶的奔逃。
九重天阙大明宫,那是普通百姓去不了的天家地,可是此刻,那火笼罩住阙楼,似烧至九天,浓烟滚滚。孟时薇瞳孔一缩,“快走!”
孟父自然也听见了那声皇帝跑了,先前忙着争辩带什么出逃,也是因为心底里并不想逃,这会儿听见圣人都逃了,内心的悲戚弥漫上来,回望这住了几十年的家,终究是头也不回地随着孟时薇走了。
然而晚了!
叛军兵临城下,长安城却仍有官员驻守,他们原以为圣人是御驾亲征去了,可此时知晓皇帝陛下实则瞒天过海自顾逃命去了,只得将心中不忿压下,持刀枪戟剑迎敌。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皇帝跑了又如何,今日守在这里的,都是昂藏男儿!
“你疯了!”冷银屏怒道,“你愿意守在这里我不管,为何要将真奴留下!他难道不是你的亲子?!连你父亲都逃了!”
“呵!他逃,是因为他是个孱夫。”江大郎一身戎衣,神色冷峻,逼近冷银屏,捏住她下颔低头道,“不管你信不信,江六郎八岁那年的事不是我做的,他的毒也不是我下的。”
冷银屏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要在此时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