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落花又逢君(五)
他穿着墨绿常服,头戴圆顶宽檐帽,褪了那身赤红飞鱼服,竟像个贵府俊公子。
难怪她一下子没认出来。
余知微挪开手,忐忑转身。
刚想到他就见着了。也好,省得她再去一趟北衙门。
顾守生怔了一忽儿,提了药包拿在身后。
余知微瞄了瞄他:“大人,这是我的药…… 您是不是拿错了?”
“没错。”顾守生吐出两字,抬手压低帽檐。
这当儿,药童拎了五包药走来:“姑娘,你的八珍汤药材打点好了。”
余知微这才反应过来,从药童那里接过药,觑向那位:“抱歉大人,是我搞错了。”
“别叫大人。”顾守生压低声音,快速往四下扫了一眼。
“噢,公子。”余知微修正措辞,跟在他后头,一同去柜台付钱。
她瞥了眼他面色,依旧一副冷漠脸。
余知微心里忐忑,凑往他身边小声说道:“那个,下回一定交。”
说好每半月交稿,这些时日她四处找房,烦心事多,第一章还没写完呢。前日沈总旗来取稿,空手回去了。
顾守生身子挺得笔直,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余知微琢磨着怎么索要无罪文书。
顾守生微微侧头,垂眸看她。余知微咬了咬唇,声如蚊呐:“过会儿我们能去外头说么?”
元宝忽然凑了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姐姐,还没好啊?”
元宝注意到她身旁有位清俊高大的公子,抬头望去,“哇”的一声轻吁,两眼发光再也挪不开了。
“客官,麻烦您们付钱。”柜台伙计见他们眉来眼去的磨蹭着,提醒道。
顾守生掏出银子往台上一搁,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姑娘的药钱,一起算了。”
余知微正低头数着一点点碎银子,愣了下。
“公子不必,我自己付……”
顾守生已经面无表情地付完,也不看她,转身就走了。
眼见他离开,余知微赶紧追了出去。
元宝也速速跟上:“姐姐认得这位公子?他谁啊?长这么俊。”
余知微没空应付,将药包往她手里一塞:“妹妹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她丢下话,匆忙赶去。
那人大长腿,走得极快,稍许身影拐入一条街角。余知微疾步跟随,追上他时已经气喘吁吁。
“公子,等等……”余知微差点就想去拽他的衣袖。
顾守生终于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她。
“说吧,有何事?”
余知微往四周瞧了瞧,无人,一条僻静的小巷。
这才意识到,他是有意将她带到这里。
“是这样的,”她缓了缓气,斟酌道,“我们想搬家,看中一家店宅。掌柜的听说我入过狱,生怕惹麻烦,所以……”
她不想诉苦,只是陈述。
她看着他,一双眸子泛着微澜,“您能不能出一份文书,证明我清白无罪?我好拿这个,让他放心把房子卖给我们。”
“哪家店宅?”顾守生问道。
余知微犹豫片刻,如实说道:“鼓楼大街的,冯氏笔庄。”
顾守生微微一怔,很快收敛神色。
“你索要无罪文书,无法出具,不合规矩。”
余知微愣住了,睫毛扑棱扇着:“那,那怎么办啊……”
孤注一掷的信念即将崩溃,她就像一个正在溺水之人极想大喊救命却又喊不出来。
“大人……”她眼巴巴地望着他,却又不知说什么。
说不出求求您这种话。
抑制已久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倏地低下头,泪水一滴滴掉在地上。
顾守生瞥见她肩膀轻轻颤着,沉默稍许。
“你先回。等消息。”
等消息?
或许还有希望?
“嗯。”余知微点了点头,背过身,悄悄拭干湿润的眼角,这才转回身。
“我等消息,谢谢大人。”
她从佩囊里拿出几块碎银,递过去:“这是药钱,还给您。”指尖触到他掌心时,微微一缩。
那点银子似乎带着她泪水的湿润,顾守生捏在手里,看向她的背影。
“认得回去的路?”
余知微顿住,确实不认路。她转身看向他。
顾守生抬手指了个方向:“走出巷口左拐,到头右转,便是鼓楼大街。”
余知微福礼谢过,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怅怅然地前行,很快回到济世堂药铺。
元宝等急了,小脸涨得通红,一见她身影,噌地窜去挽住她的手臂:“姐姐去哪了?急死我了!你去会情哥哥,就不要我这妹妹了?!”
发觉她眼眶湿红,神情异样,元宝惊道:“咦?你哭了?是他欺负你了?”
小喇叭一叫唤,大街上其他人的目光唰唰聚来。
“没事。进去说。”余知微稳住心神,拽着她入到马车里。
车内,元宝更加来劲了。
“果然你们认得!难道是你偷偷相中的情郎?他说了什么?把你弄哭了?”
“竟胡扯。”余知微扶额。
深知这只小八卦喜欢刨根问底,她低声说道:“那人,就是北衙门长官,顾大人。”
“啊??”元宝抬手捂住嘴,震惊半晌,“天哪,怎么会是他……”
元宝忽然想起来:“对了,姐姐是找他要文书去了吧?要到了吗?”
余知微神情落寞,摇摇头:“他让我等消息。”
元宝失望,眨巴眨巴大眼睛:“那怎么办?你还去我表哥哥那里借钱么?”
元宝指的是京城知名当铺,万珍阁的少东家,王鑫。不久前余知微去过,王少东家没给准话,让她至少拿草契来谈。那人是只铁公鸡,从不做亏本买卖。
余知微心里忐忑:“事情还没结束呢,等有眉目后,我再去一趟。”
彼时她真累了,倚着车壁,阖上眼。
边上,元宝手里绞着帕子,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了,唤了声“姐姐”。
余知微没有睁眼,应了声“嗯”。
元宝扒着她肩头,小声蛐蛐:“你有没有发现,适才顾大人拿的药……?包装绘有鹿角,我认得,我爹常买。”
“那药咋了?”
元宝转着眼珠子,凑到她耳边:“那是男人吃的…… 用来补肾固元。你懂?”
元宝自顾自地琢磨:“可顾大人这么年轻,身子瞧着也健硕,用得着么?”她忽地敲了敲小脑瓜子,“你说,他是不是有好多女人?他长得俊,又权高位重,自然是要啥有啥!”
余知微昏沉沉的意识倏然惊醒。
他用壮阳药?很多女人?一本正经是装的?
不会吧……
夜里写文时,她总想起他那副冷冰冰的脸,生怕遣词造句一不小心又被他批为“艳俗”,“不合礼法”,只能谨慎落笔,删删改改,经常卡文。
那份清冷禁欲样儿,应该不是装的。
余知微侧身,替元宝扶正头上的簪花:“就你爱八卦。再说了,他的私事,关我们什么事。”
“我累了,妹妹让我歇会儿。”
她阖上眼。心里还飘着顾守生那句“等消息”,一根线似的紧紧牵着她的心。
……
回到廊房胡同时,天已擦黑。
作坊里还亮着灯,父亲他们正在里面忙碌。见她回来,众人停下手里的活儿,纷纷目光迫切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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