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生辰礼
入仕之初,叶青书无权贵靠山、无朝堂根基,并未被授予什么实权,仅任大理寺评事,负责核查地方卷宗、审理基层小案,是朝堂最不起眼的微末官职。
牧文归替他惋惜,说探花郎屈就了。
叶青书倒很高兴,说这是能为百姓做实在事的官职。
他一上任便扎进大理寺堆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卷宗里,把那些落了灰的案卷一册一册翻出来重新梳理。
牧文归也被分到了大理寺,任司务,两人一拍即合,日日埋首堆积如山的旧卷宗,走遍京城周边三个受灾州县,微服暗访流民、商户、乡绅,悄悄搜集贪腐实证。
两个人加起来官不过从七品,忙起来却比那些大人们还像当官的,时常天不亮出门,到了凌晨才披星戴月的回家。
凌欢只知道他忙,却也很少听他说起公务上的琐事。
偶尔回家早些,还会给她带回来些有意思的小玩意。
拿到了第一个月的俸禄,叶青书先是把早前路上给凌欢写的欠条请算了,然后将剩下所有银钱全都交给她。
凌欢有点猝不及防。
让她管账吗?她自己的账都管不过来,钱从来都不知道花哪了。
以前和辛暮在一起,走到哪都是辛暮出钱,她只跟着就好,哪管过什么账啊?
叶青书却道不是让她管账,只是上交俸禄是作为夫君应当应分的,至于她要怎么管怎么花,随她开心就好。
这日叶青书照常去大理寺,凌欢一个人在小院里练了会儿剑,宫里忽然来了人。
来的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说长公主听闻叶大人的夫人也在翎都,想请进宫中一叙。
凌欢想了想,还是换了身稍微体面些的衣裙跟着去了。
春华殿在宫城西北角一处僻静的殿宇里,殿中陈设不算奢华,但件件精致。
她到的时候,发现小皇帝居然也在。
凌欢不懂凡人皇宫的规矩,见到小皇帝和长公主也只是拱手微微一弯腰。身边的宫人眉头一皱,正要提醒,长公主无所谓的挥了挥手,也便罢了。
凌欢这才能静下心来细细打量上首的女子。
长公主约莫二十岁,穿一身淡紫色的宫装,眉目和皇帝有几分相似,生得端丽雍容,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
她见了凌欢,笑着寒暄了几句,问她来翎都可还习惯,叶大人待她可好,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凌欢一一答了,态度自然,既不拘谨也不谄媚。
说了没几句话,长公主便打了个哈欠,说她昨夜没睡好,要回去补个觉,让她自便。
说完便起身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殿里就剩下凌欢和小皇帝。
凌欢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不是长公主叫她来的吗?
中途主家走了算是怎么回事?
那她现在怎么办,直接回家?还是等长公主补完觉?也没人给个准话啊!
小皇帝今日没穿朝服,换了件靛蓝色的常服,没了庄严肃穆之气顶着,整个人看着比上回在秉仙司时更清瘦了些,也更符合他十四五的年纪。
他倒是一点都不好奇长公主怎么走这么快。
见凌欢傻愣在椅子上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好自己起身走过去,顺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递给她:“春闱已过,多亏了此物才能肃清考场风气,现在物归原主。”
凌欢低头看了一眼,是绝灵镜。
“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不如就放在你们这儿,每次科考都能用。”
倒也不是有意送礼献媚,主要这东西放在她储物袋好几年了,根本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
现在有了更好的用途,不用上岂不可惜?
小皇帝手指微微收紧,僵了几息,他还是把绝灵镜收回了袖中。
凌欢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也不知道普通人在这个时候通常都是毕恭毕敬阐述能为陛下所用是此物的福分然后献也要献的大义凛然大公无私的态度。
而不是她这样一副“反正是没用的东西就送你了”的样子。
曹公公在旁边察言观色,适时上前,满脸堆笑地问凌欢出身何处,可会修行之法。
问了一圈,又委婉的问能不能教教他。
说他在宫里当差多年,一直仰慕修仙之道,苦于无人指点。
这算是什么请求?
凌欢好奇一瞬,但也还是应了。毕竟她们刚入翎都的时候,得过曹公公的照应。
引气入体而已,修士们通用的法则,又不是秘不外传。
于是她把引气入体的基础心法简单讲了一遍,教曹公公如何感应灵力。
曹公公虽然年纪大了,学得倒是认真。
凌欢讲完一个段落,余光瞥见旁边的小皇帝正往这边偷瞄。
……有点古怪。
凌欢意识到什么,走过去伸手戳他脑袋。
“想学就大大方方说嘛,小孩子家家的天天板着脸做什么。”
曹公公想学是假,小皇帝想学才是真吧。
还又不好意思说,非要拿曹公公打掩护,年纪不大弯弯绕绕倒是不少。
小皇帝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耳根一瞬间红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翎国皇室子弟幼年时都会找个修为不错的修士拜师修行。虽然基本上都夸不过太清境的坎,但只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话也足够了。
再加上有点灵力在身,也能很大程度杜绝一些来自修士的隐患。
但先皇去得早,小皇帝三岁登基,从小到大身边除了曹公公之外所有人都是摄政王安排的,都被严格把控着,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些。
他不止一次提出过想要正式拜师修行,但都被摄政王以各种荒谬的借口堵回来。
所以他是翎国历代以来唯一一个到了十四岁还没开始修行的皇帝。
其中憋屈郁闷,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凌欢把引气入体的心法重新讲了一遍,这次是对着他讲的。
小皇帝既然已然被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干脆也放下羞耻心不装了,抓住难得的机会听得很认真,不懂的地方会追问,倒真有几分好学生的样子。
曹公公欣慰的退到一旁。
他本就年过半百,让他学习这些东西再教别人,属实是难为自己。
现在绕过他这个“中间商”,他终于轻松了。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傍晚时分,殿外传来通报,说大理寺评事叶青书求见。
小皇帝让人进来,叶青书进了殿门便行礼,说天色已晚,来接夫人回家。
他的官服还没换下来,袖口沾着一小块墨渍,显然是到家发现凌欢不在直接赶过来的。
看那神情,好像生怕自家夫人被吃了似的。
小皇帝看了看殿外的天色,没有留他们。
等两人走到门口时,冷不丁从身后传来一句问话。
“听闻昨日大理寺少卿寻你单独议事了?”
大理寺少卿是摄政王母族的一支远亲,颇得摄政王青睐,近几年风头无两。
他找叶青书,想必是得了摄政王的授意,开始来尝试收拢了。
叶青书脚步一顿,连忙转身拱手。
“只是公务上的日常问询,并未有他。”
小皇帝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些,却又字字清楚。
“叶大人曾说过,‘寸心所系,只在四海布衣温饱安生’,此话可还记得?”
叶青书倏然抬头。
这是他准备进京前,和同窗们最后一次论学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