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入蜀
一行人披星戴月,终于在黎明前赶至兴平。
江流光接回人,便要整军随太子出发北上了。孟时薇向他借了军中的刁斗烧水,见他差人送来几份干粮,她没有推辞便收下了。
江六郎紧紧粘着孟时薇,带着几分讨好,十分殷勤地生火,小心翼翼观察她神色,她却始终垂眼不语。
将烧好的水递给孟父,孟时薇道:“阿耶,前方便要入秦川了,秦川险峻多猛兽,蜀道还有许多匪患,不如我们北上去朔方吧。”
江六郎竖着耳朵。
“二娘啊,”孟父不是没听见他们说的,叹道,“你瞧这连绵的流人,不是往南,便是入蜀,有几个去朔方的呢?朔方那是军镇,我们到了如何生计?跟着江五郎君北上,虽大约是不缺粮草,也不必担心匪患,可到了之后,难道仍由江五郎君济养?”
“我知道了。”
“六娘!”江六郎连忙道,“我跟着你入蜀!”
孟时薇浅笑:“好。”
然而,与江流光言明时,却见他眉心一拧:“你们的担忧我知晓,只是灵州并非荒野孤城,其乃塞上江南,仓廪充实。况且,我也不瞒你,太子到了灵州,必定会优抚流民,到时候分配田土,还有我在,日子不会难过。”
孟时薇双眼一亮,虽说阿耶未必愿意做田舍郎,但只要有田土,便不算流民,也绝对饿不死。蜀地富庶是真,可如今几十万人入蜀,将来如何还不好说。“多谢告知!我与我耶娘说!”
江流光站在原处,望着她飞奔离开的背影。
“啧啧,江郎将喜爱你这弟妇?”吴大郎不知何时站至江流光身旁,望着孟时薇,“你连分配田土这样的机密都告诉她了。”
江流光脸一黑:“郡王说笑了。况且分配田土之事,到了灵州便都知晓了,算不得多么机要。”
吴大郎,或者说广平郡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令弟和令弟妇都不错,去灵州也好,有用武之地。”
江流光皱眉道:“我让他们往灵州,只是为了护佑他们,况且江家已举族前往灵州,六郎在灵州也不至于饥寒。”便是再不满江家,聚族而居总是更安全的,哪怕是分家住着,总比孤零零更好。
孟父孟母却坚决不肯,让孟时薇十分不解,追问之下,孟母闪躲着眼,支支吾吾道出缘故。
听得孟时薇心肝脾肺都冷了:“所以,那日孟芳菲偷盗我首饰,也有你们的功劳?”
孟父连连摆手:“我们也不知晓的,是后来,后来她托人送了封信来......”他声音越来越小。
孟时薇压下胸中那口浊气:“也好,她带了那样多金银,你们投奔过去自是不愁吃喝,那我便不多劝了,就此分道吧。”
“诶!二娘!”孟母忙拉着她,哀求道,“二娘,没有你,我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到达蜀地都不知道,你不能这般不管耶娘啊!”
孟时薇冷笑:“如何?都是耶娘生的儿女,何故厚彼而薄我?”
“二娘......”
孟时薇不想再听,转身便走。
“六娘!”江六郎大步走过来,笑道,“胡饼烤好了,你就着热水吃便......”
他神色一怔,讷讷问:“怎么了?”
孟时薇红了眼眶,飞快上前,一把抱住江六郎,将脆弱与伤心埋进他衣襟中。
“姑。”平奴扯了扯她衣角,“胡饼。”
孟时薇移开脸,低头看向举着胡饼的平奴。多像阿嫂的一张脸啊!平奴是个爱闹的孩童,这几日却乖巧的很,跟着她们风餐露宿,眼见瘦了一圈。
她看着平奴发呆,不知在想什么,江六郎却不敢打扰她。越过六娘,看向六娘的耶娘,只见他们神色十分不自然,江六郎心中顿时生起恼怒来。
定是他们惹六娘不高兴了!
“六娘!”江六郎怒瞪着孟父孟母,大声道,“五郎马上要走了,我们两个跟着他一起去灵州吧!”
孟时薇回神,轻轻推开他,仰头道:“六郎,你跟着五郎去灵州,我安顿好平奴,便去灵州寻你。”
江六郎面上血色顿失,似是等了许久的、祈盼不要落下的铡刀,终于落了下来。他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喃喃道:“六娘,你又不要我了。”
“不是。”孟时薇看着他。
他爱洁,风尘仆仆几日,脸上却无一丝尘霜。她想起昨夜那溃卒看六郎的目光。在这乱世,长相好不再是优势,反而会受到更多的盘问、勒索或是扣押劫掠,跟着江流光比跟着她更安全。
“你听我说,安顿好平奴,我立刻便去寻你。”孟时薇捧住他的脸,“听五郎的话,跟紧了他,莫要信其他人,明白吗?”
江六郎哪里听得进她说的,满心凄惶,呆僵在原地。
孟时薇无奈,牵住他,将他拉至江六郎跟前,见军伍的确要出发了,她托付道:“五郎,烦请你照看好六郎。”
“你不一起?”江流光看着她。
孟时薇看着呆呆傻傻的六郎,咬了咬唇,转身便走。
“六娘!”江六郎回神,惊慌地追上去,被江流光死死拉住。
“六郎!”江流光沉声道,“要拔营了!”
孟时薇不是未听见身后撕心裂肺的呼唤,她步履匆匆,却乱得如同心绪。她再不敢回头瞧。
江六郎习武后总有一身蛮力,况且江流光还教了不少斗战之术,两个军汉都按不住他,江流光无奈之下便将他打晕了。
孟父孟母小心地瞧向孟时薇,自打那日说出真相后,二娘便再未有过好脸色,话也不多说,也不顾及老幼,只一味地赶路,偏偏他们熬不住,也不敢抱怨。
秦川绵延八百里,皇帝自有禁军开道,普通百姓却走得异常艰难。不过十数日,便遭遇了数次匪盗溃兵,百姓们身上已劫无可劫,粮食断绝,川岭之中又缠绵多雨,有不少人便这么活生生的滑落悬崖,再无生机。剩下的人,再是强健,不是染病便是饿得脚步虚浮,孱弱无比。连白胖的平奴都病了数回,饿得只剩从前一半身形,更莫说本就不健壮的孟父等人,瘦条条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孟时薇头烫得发昏,她靠坐在树底下,昏昏沉沉地想,幸好六郎不在,不然这般灰头土脸,都要成半个泥人了,他定是嫌脏。
第二日,她又勉强爬起来,去寻找食物果腹。
这般熬了近一月,终于进入了金牛道。
孟时薇看着前方相对开阔的河谷,胸中长舒一口气,长安出来的百姓已余十之六七了,再在秦岭之中熬下去,不知还剩几何。
“进入金牛道,便算入蜀了。”孟时薇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你们的宝贝三娘在何处,我送你们过去。”
“这、她只说往蜀地,未说到了何处啊......”孟母犹豫道。
孟父却扑通跪下,老泪纵横,他一生未吃过这样多苦,便是在狱中焦心,也没有这般煎熬的,可这些时日,六娘又要寻找吃食,又要护着他们不被野兽或者心有不轨之人所害,只会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