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Chapter 30
卡拉在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中缓缓苏醒过来。
她首先感觉到的便是温暖。一种坚实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从她的背后包裹着她,稳定而绵长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带来细微的痒意。然后是手臂,一条结实的手臂横在她的腰间,松松地圈着她,没有束缚感,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洛伦佐。
这个认知让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记忆汹涌回潮——夜店迷离的灯光,DC先生令人心醉的灰蓝色眼睛和那句令人心悸的询问,车里激烈的争吵,她打在他脸上的耳光,那个近乎惩罚又充满绝望的吻……还有最后,在黑暗与疲惫中,这个沉默却如此温暖的怀抱。
她竟然就这样在他的怀里睡了一夜,而且睡得……出乎意料的沉。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挪开一点,可腰间的手臂却顿时收紧了。那只原本贴在她腹部的手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无意识的安抚意味,轻轻摩挲了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热而略带粗糙的触感,让卡拉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醒了?”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早晨时特有的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卡拉的身体更僵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昨夜冲突的余烬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发烫,但此刻包裹着他们的,却是一种诡异的、近乎脆弱的平静。
洛伦佐的手臂慢慢松开了。她感觉到身后的床垫轻轻下陷,然后是他坐起身的窸窣声。她没有动,依旧背对着他,听着他下床。
但是很快,他又重新回到了床边,卡拉只能慢慢转过身,坐了起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与两片药,递给了她。
“止痛药。”他对她解释道,“你昨天一身酒气,想必喝了很多。”
卡拉愣了一下,接过了杯子与药片。
“头还疼吗?”他又问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其实已经好多了。”她低声回答,“我家的人一直很能喝酒。”
但她还是让自己乖乖地吃下了他准备的药片,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阳光渐渐明亮起来,房间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昨晚的一切就像一层隔膜,横亘在他们之间。
就在卡拉等着他转身离开时,他却在她床边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窗帘缝隙透出的光上,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下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斟酌的迟疑,“如果你没有其他的安排……我希望你会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
卡拉抬起头,绿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和本能的警惕。他又想带她去哪儿?见他其他的朋友?其他的正式场合?
“什么地方?”她问,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防备。
洛伦佐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情绪复杂,眼下则带着重重的黑眼圈。
本能的,她察觉到了一丝犹豫,一丝她无法确切定义的沉重。
“一个……对我而言比较特别的地方。”他最终说道,避开了具体的描述,“你可以放心,并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也不会有任何让你不适的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命令,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请求意味。这太不像他了。卡拉心中的警惕更深,但好奇也被勾了起来。特别的地方?对洛伦佐·德-米凯利而言,什么才是特别?
她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便你。”
当他终于离开,卡拉又躺了一会儿,才勉强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她洗漱了一下,终于想起了打开了她的手机。
天,她都不记得自己上次收到这么多的信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她简要地一一回复过去。
艾玛的信息是最多的,一开始与其他人发的大差不差,可是几十分钟的空白后,艾玛忽然伤心地说自己砸烂了一个花瓶,她亲手做的第一个花瓶。
卡拉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艾玛又说了好几次的“我没事”,之后就是一些看起来实在有些混乱的句子。
他们又起冲突了。虽然一切很明显,又是艾玛忽然间就炸毛了,单方面非要跟迈克尔吵架。
窗外的阳光正好,而她的朋友在那个凌晨,就一个人坐在满地碎片旁。
她低下头,开始打字。
“花瓶碎了可以再做。”
发送。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你还好吗?”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然后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跳了很久,久到卡拉以为艾玛可能会就这么纠结一辈子。
终于,艾玛选择直接打过来了。
“你醒了啊。”艾玛的声音有点沙哑,“我还以为你会睡到中午呢。”
“其实也差不多了。”卡拉道,“你昨晚是几点睡的?”
“不知道。可能三点?或者四点?”艾玛顿了顿,“我一直在盯着那些碎片,盯了好久好久。”
卡拉没说话,等着。
“我其实本来是想直接砸死迈克尔的,我显然是又有些失去理智了,”艾玛继续说,“还好他曾经也是校队的明星球员,动作很快,我居然都没有砸到。”
说完,艾玛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可只是转瞬间的功夫,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卡拉察觉到了艾玛的情绪,主动问:“然后呢?他是什么反应?”
“他……”艾玛顿了顿,“他就站那儿看了我几秒。然后,才终于说,‘艾玛,你需要帮助。’”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你知道吗,卡拉,”艾玛忽然压低了声音,就像是要跟卡拉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那一刻我真的特别想问他,你需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我?”
卡拉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是一个可以永远都情绪稳定的摆设?是一个无论你多冷静都能自我消化的机器?还是……”
艾玛停顿了一下。
“还是说,你其实从来就不需要艾玛·克雷恩,你就只是需要‘妻子’这个位置有一个还算合适的女人坐着就行?”
卡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我一直忍不住在想,”艾玛继续道,“也许我不该总是妄想做那个乖女孩,我其实根本做不到。如果当初让我去自由恋爱,我估计永远不会找到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也就没有烦恼了。又或者,是全新的烦恼,管他了。”
“为什么?”卡拉轻声问。
“他太……”艾玛似乎正在努力地找词,“太正常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生气,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他总是显得那么聪明、理性、完美,将一切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倒是我,我一直都很笨,而且显然太情绪化了。就像我爸爸说的,典型的我妈妈的女儿。所以,结果就是这样了,哪怕我一直被期望着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淑女,然后再成为一个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亲,最终,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更像是一个阴晴不定的神经病。”
长篇大论说完,她不禁吐了一口气。
“卡拉,这是真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我们当初踏入婚姻太快了,对彼此了解得太少,他本可以找个更好的。我想他一定也后悔当初没有顶住压力,居然如此草率地决定娶我了。恭喜,他娶回家了一个神经病。”
“胡说,你才不是神经病。”卡拉说。
“也许吧,”艾玛无所谓地轻声道,“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我现在整天都是稀里糊涂的。”
她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自嘲。
“我想这是人之常情,”卡拉道,“说实话,谁还不是整天稀里糊涂的呢?”
电话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卡拉。”艾玛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我真的很好奇,你说,两个人非得结这个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卡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她想起了自己和洛伦佐,她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利益交换,可是,洛伦佐最近却让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复杂……
“我不知道。”卡拉最终说,“在我看来,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深奥的问题。”
艾玛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苦笑,就是很轻很轻的一声。
“我也一直都不知道。”
“不过,”她又说,“既然我们两个都不知道的话,倒也算是有个伴了。”
“这算是一种安慰吗?”
“算是吧。”艾玛说,“烂安慰,但至少它是免费的,也聊胜于无了。”
卡拉终于也一起笑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落在她蜷起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她们又杂七杂八地聊了很久。
挂电话之前,艾玛忽然说:“卡拉。”
“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