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5
15
烟油黑漆,焰星坠落,第十支燃着烈焰的铁箭在劲峭指骨间转了半圈。
“浪费可耻。”陈随手腕一抬,铁箭抛向近处那武官。
武官连忙双手去接,好几下熄了油布上的火,把那箭归入箭筒,再看那扛弓踱走的身影,忽然一阵心惊。
此处到山腰,起码二三百步,百二十斤力的重弓,连开九回……
山石上那黑烟只波折一瞬,九道烟柱又随风,在薄霭中飘去相同方向,禁军整肃完毕,马蹄踏入佛园。
“陈随——”已安顿下来的皇帝唤了声。
“这儿。”陈随应了。
“你去,跟着禁军去查,我放心些。”
陈随叠手一礼:“是。”
积涟碎震,短靴跨过狼藉地面,陈随一偏头,视线与许明离的轻错,陈随一笑,冲那山石努嘴,许明离扫他一眼,倏地转过身去,迎向身边一道修长严冷的身影。
并起的两指压唇,口哨声响,陈随捞起缰绳翻身上马,马蹄急促,冲山中去了。
身后马蹄声如战鼓远去,眼前脚步匆匆而来,肩侧忽地被揽过,许明离抬头,对上沈知谨低来的目光。
“没伤到?”沈知谨问,“你站着不走,是在看山?山上有什么?”
许明离顿了顿,轻轻摇头:“没有。”
“我刚在引陛下离开。”沈知谨问,“山石落下的时候,哪里不对?”
“没砸到师兄。”
“许明离——”
指节隔着衣领,在少年的锁骨侧敲了两下,许明离斜去一眼:“山没塌树没倒,山石落太快了,谁家小坡石头滚那么快,而且,都冲一个方向,同时。”
“还有?”
“下这点雨就滚,这山早滚完了。”许明离说。
青溪随侍在他身旁,听得诧异,那时多数人都顾着惊吓四散,谁还有空看那山石。
不过——
刚才射箭的那个,是多年驻守北塞的陈侯世子?陈随?
她见过的。
在湖心洲的伶坊上,那天……
手掌推上少年的肩背,不轻不重地摩挲着,许明离余光瞥了一眼,陛下和太后正被几个将军和禁军围护着。
不知听到了什么,那太后身边的两个侍女干站着,半晌跟不上脚步。
他瞥了眼身边青溪,刚想开口,顿了顿,把嘴巴闭了回去,扯了下沈知谨的袖口,冲那太后的方向仰了点脸。
“青溪。”沈知谨提声,“你更知礼,去太后那边照拂一下吧。”
“是。”青溪敛了心神,快步离去。
“沈大人、哎、沈大人。”刘公公喘着气,一路小跑过来,“这……太后娘娘坚持要把那祈天的仪礼进行完啊。”
“太后娘娘心系边境安宁。”沈知谨牵过少年手腕,不紧不慢地提醒,“是我朝的幸事。”
“是、这倒是,陛下和娘娘有苍天眷顾。”刘公公望了眼那祭台稍后的位置,“只是今日若不是那陈侯世子临时起意,挪了祭台的位置,怕是就麻烦咯。”
“祭台——”沈知谨视线缓扫过去,“何正何顺。”
“在。”两兄弟应了声。
“昨夜祭台位置选定之后,到今日祭台移动之前,”他说,“把出入过这佛园的人,请来我这里一趟吧。”
“是。”
-
旁阁之中,一支沉水线香点上,暖烟缭绕。
许明离偏了下脸,避开一只贴来颈边的小手炉。
拇指挑过一缕垂落的发丝,替他别在耳后,那小手炉裹了层软缎,缎上绣着的花叶一寸寸抚过他颈侧皮肤,他又避了下,被一只手按回了椅子上。
“北塞军名不虚传,”沈知谨的声音传来,“陈世子那稀烂的名声,比起他这九箭,确实不值一提。”
软缎贴过冻得冰凉的耳垂,许明离垂了眸光,没答。
“你觉得呢?”对方问。
“没细看。”许明离说。
几个身影被请进来,跪在了案前。
“沈大人。”何顺跪地复命,“这两位是昨晚佛园门前当值的,据他俩说,从昨晚到祭台移动前,出入佛园的,一共有这三人。”
“多谢你。”许明离背后,沉徐的声音落下,“我明日就要离京,急急忙忙,叨扰三位了。”
“不、不叨扰。”三人跪地,其中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抬起头来,“能、能给沈大人分忧,是我的荣幸,沈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岑公公,”声音点出这人身份,又转向另一人,“太后身边的聆袖姑姑,以及——”
第三人套着件灰扑扑的僧衣,惊得直抖:“沈大人,和我没关系,昨天我见厨房的柴火不够了,怕今天耽搁了膳食,临时去打柴火了,沈大人,不是我……”
“何顺。”沈知谨的声音沉缓,“天气冷,给大家搬张椅子,不必跪我,我赶时间,只问诸位几个问题。”
他抬了视线,看向那当值的两人:“两位辛苦,可以去门前等赏。”
“是、多谢沈大人!”那两人对视一眼,面上一喜,弓身退出了旁阁。
许明离的目光,淡淡地,瞥了眼那仓促离去的身影。
椅子搬来,那神色各异的三人,很快被请坐在椅子上,聆袖始终低头,僧人直抖,只有岑公公大着胆子抬头,悄悄看了眼那被小手炉温得颊边淡红的少年。
“沈大人。”岑公公说,“我昨夜是奉陛下的命来看祭台工事的,那时没下雨,看完我便回去复命了。”
“聆袖姑姑呢?”沈知谨问。
“我来传太后的口信,要寺里的师傅们知晓几项宫里的习惯,”聆袖说,“传完我便跟车驾回宫,未去旁处。”
“这位师傅。”沈知谨望向那灰衣僧人,“你打的柴,今日用上了吗?”
“这……回沈大人。”僧人面露愧色,“昨天打一半下了雨,柴火还晾着没干呢,就在小厨房里放着。”
“大人。”何正在侧问,“要挨个去查吗?”
掌心在许明离耳畔拍了两下,何顺再度上前:“沈大人?”
“把那两个守门的禁卫分去两室。”沈知谨说,“分别问他们,昨夜还有一个我的人进出佛园,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答出就给赏钱,说另一人,已经领了离开了。”
片刻,何顺回来,跪地复命:“大人,他们一个说没看见,另一个说,天色太暗,没看清这人的衣饰。”
许明离冷笑了声。
“何正,送这三位出去吧,”沈知谨说,“叨扰三位了。”
三人领了赏钱,惶然离开。
不多时两个禁卫被按跪在旁阁之中,惊疑不定地低头,不敢看厅中立着的身影。
小手炉滚过颊边,忽而离开,锦帕拂过,轻贴走许明离额角沁出的薄汗。
裹着小手炉的软缎一层层剥下,垂在沈知谨手心,指腹碾过手炉盖子上的旋钮,他说:“陛下赏了厚实的料子,我让人给你做件更暖和些的衣服。”
一声脆响,小手炉搁在案上。
“我昨夜。